当年军医还不自称老夫,如今已蓄上了胡须,看起来很像那么一回事。
越离刚被越无烽丢到军中时,每天被赶骡子一样在战场上东躲西藏,残肢断体飞得到处都是,每夜又要守着死人,整个人上吐下泻,离身献河伯不远了,是军医把他从死人堆里翻出来,灌了一碗又一碗汤药,好歹从河伯嘴里把他叼了出来。
在楚覃面前崭露头角之前,他都当自己死了,只陪在军医身边当药侍,好躲过催命的刀枪和杀意。
楚地凡医即巫,凡巫即医,随着先王对中原文化的渐习,曾经在楚地奉为国宝的大巫地位有所下降,但仍然是日常中是不可或缺的存在。
卜军医单名一个铜字,精通医术,对巫术也稍有涉猎,他眯着眼扫视片刻,把头一摇:“不认识不认识,边儿去!”
越离无奈,只好把扇子还他,蹲在他身边抱着膝盖解释道:“卜大哥,我是越离啊,你老眼昏花认不出我了?”
卜铜捏着鼻子扇着扇子,怪声怪气道:“老夫管你是圆是扁是越是离,越离,越离不就是……啊!”
他大叫一声,吓掉了旁边药侍的扇子,瞪着越离道:“你是越离?那根柴火棍?人家喝三碗你要喝八碗的药罐子?”
越离竖起手指示意他噤声,尴尬笑道:“我就知道卜大哥还记得我,您老还在随军啊?”
提起这个卜铜就没好脸色,乍见故人还是别有喜色,半酸不苦地嗤道:“还不是你那英明神武的主子不肯放人,哎,小四,给他弄碗你罐里的补药。”
他扭过头来扯了扯越离的脸皮,肯定道:“还不错,虽然还是根柴火棍,但长高了,也皮实了,看起来没那么像小姑娘了。”
“你那模样害我老得解释,就怕他们背后骂我为老不尊,你怎么会在这儿?”
他的话密得插不进一点缝隙,越离笑眯眯地听他白话,等他一张嘴把两人的份都说完了,一拍脑袋后知后觉反应过来:“那什么公子的随侍先生,又是什么戍文先生守城的,就是你?”
越离颔首道:“正是在下。”
卜铜大笑起来,支使他把药侍端来的补药喝了,敲了敲他的脑袋:“好好好,真是出息了,跑得那么远,又是要生又是要死,一会儿武一会儿文的,真有意思,跟我这种成天围着胳膊腿打转的老头大不一样了。”
他面前的药罐秃噜噜地顶了盖,他的手上早结了一层水火不侵的厚茧,徒手放出那阵不忍细闻的药气,熏得他语气都缓和了不少:“正好你来了,把你那公子的药给他端去,快去吧快去吧,省得他又发疯。”
越离与故人重逢的喜色暗了暗,舔着唇把喝光的药碗放在地上,“卜大哥,我听人说我家公子得了头疾,这是什么病?”
卜铜攥着把柄倒出淅淅沥沥的药汤,歪过头转瞬即逝地哕了下,“呕,什么头疾,那是我哄他,给你主子整个交待的,不过也差不多,他这病不是一两天能憋出来的。”
他把那药端到药盘里,见越离神情专注地看着他,梗了梗道:“若是他体质平常也就算了,多喝个一年半载的药就能好全,偏生他的体质万里挑一,生气极烈,一旦阴阳失衡山川颠倒,比常人难调太多。”
“哪有什么天生神力,都是拿命理换的,哎,再这么下去,早夭也不一定。”
天地自有运转,唯有自然得道,太过用力必损生气,所谓过刚易折,慧极必伤,情深不寿,守的都是此道。
越离心口一窒,想起楚燎喷出的那口血,讷讷道:“怎么会……我尚且活着……卜大哥,世、公子这病,因何而起?”
“这世间的疾病,除了动刀兵,”他戳了戳自己的脑门,又指了指越离的胸口,“只有两条必死之路,一条是愚人自愚,想不通,一条是执人自执,放不下,想不通自然放不下,说来又是一条道通到河伯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