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心里嘆了口气:三年了,还是学不会习惯。有些人,天生就是让人习惯不了的存在。
此刻下午的阳光从帐篷的窗户斜射,照亮了石玲瓏的半边面容。
被照亮的那一半,肌肤是新雪初霽的纯净——犹如喜马拉雅最高处从未被践踏过的积雪,在第一缕晨光中的色泽。
白得透明,白得发光,连最细微的绒毛都镀上金边。
肌肤之下隱约可见极淡的青络,如同冰封湖面下深藏的远古水藻。
隱在暗处的那一半,如深潭映月——轮廓幽邃,每一处起伏都暗含惊心动魄的美。
越是看不清,越令人魂牵梦縈。
光影在她的脸上划分出两个世界,却在鼻樑那道险峰般的利落线条处完美交匯。
那鼻樑,是晨光切割山脊的剪影——笔直、挺拔,从额头一气呵成倾泻而下,没有犹疑,没有多余。
光线从侧面掠过,明暗交界处形成了整张脸上最惊心动魄的轮廓。
不远处一位负责记录的老者推了推眼镜,笔尖在纸面上洇出墨点。
他五十多了,自认见惯了风雨,可是每次见到光影这样落在石玲瓏的脸上时,他总要停下来,等心里的震荡平息了才能继续写字。
老者叫陈厚德,花白的头髮从帽檐下钻出来,被风吹得像一蓬乾枯的蓑草。
他低头看著纸上的墨点,心里想的是:这世上有两种美,一种让人想靠近,一种让人只想远远看著。
石工是第二种。
与此同时,石玲瓏的唇是初樱在净白宣纸上的淡雅晕染。
不施朱而自含春色。
顏色极淡,淡到几乎与肤色融为一体,却在那不可见的粉色中蕴含万千变化——
是樱花初绽时的第一抹緋红,是晚霞將尽未尽的最后一缕余暉,是冰雪消融后露出的第一片花瓣。
上唇唇峰分明,如远山微芒;下唇丰润得恰到好处。
当石玲瓏专注时,那唇微微抿起,抿成一道几乎不可见的直线,唇角却留下极淡的上扬——
不是笑意,而是某种超越笑意的、与天地共鸣的弧度。
那副金属细框眼镜架在鼻樑上,非但没有遮掩,反而像为这幅过於惊心动魄的画卷覆上一层理性的薄綃。
镜框极细,细到几乎不可见,某些角度却反射出一线冷光——那是理性之光的具象。
阳光穿过镜片时发生奇异的折射,让那双眼睛时而清晰如近在咫尺,时而朦朧如隔云海。
镜片之后,眼眸深处仿佛藏著另一个宇宙——由岩石记忆、大地脉动、时光变迁构成的宇宙。
石玲瓏的髮丝,是整幅画卷中最具动態的部分。
发色並非纯黑,深褐中透墨绿,墨绿中流转靛蓝——如月光浸染过的鸦羽,如深夜山涧倒映的星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