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景是医学院那条永远瀰漫消毒水与旧纸张气息的长廊。
惨白的日光灯管自上而下倾泻著手术刀般冰冷的光,沿著他凌厉如北欧神话中冰霜巨人斧凿而成的下頜线流淌。
那光在肌肤上切割出锐利的明暗交界——亮处是冷白,暗处是深灰,每一处起伏都被这极端的光影勾勒得惊心动魄。
眉眼深邃。
瞳孔奇异——深褐虹膜遇光即透出琥珀色同心圆——熔金凝於冰核,或黄昏碾碎的霞光,形成的那种难以描述的、既深邃又璀璨的色泽。
然而眼尾那抹疲惫的淡青,与肤色过渡处那薄瓷將裂未裂的脆弱感,却又矛盾地撕扯著那份极具压迫性的完美。
仿佛一件绝世名器,在被锻造的过程中经歷了太多锤打,虽然最终成型,却留下了无法磨灭的、关於疼痛的记忆。
他就那样静立在长廊清寂冰冷的光晕里。
不像一个实体的人。
更像一个自时间断层或集体潜意识深海骤然浮出、下一秒便要消散的强烈幻象——美得令人窒息,也疏离得让人骨髓生寒。
五年前。
同样的上午时分。
走廊拐角。
坐著轮椅行动不便的老教授的文件散落一地。
她俯身帮忙拾捡那写满老教授一生的研究,一生的心血,一生的执念的文件资料,闻声抬首的剎那——
为何在此刻浮现?
在父亲叶正澜於五天前深夜莫名昏厥、至今未醒时?
在集团內部几位手握重权的元老近期互动频繁、暗流潜涌时?
在她私人资助的那个跨国神秘学与前沿物理交叉研究小组,上周刚提交了一份略带荒诞、字里行间透著“系统性不谐”预警的晦涩报告时?
——这绝非偶然。
叶轻柔那完美如瓷釉表面的神情,未有丝毫裂隙。
即便是最尖端的情感识別ai,也无法从她面部捕捉到那可能存在的、以皮秒计的微妙凝滯。
叶轻柔將脑中这不合时宜、毫无逻辑联繫的猜想,如同用橡皮擦轻轻抹去屏幕上一粒无关的像素尘埃,精准而冷静地拂去。
唯有她那置於平板电脑鈦合金侧缘的左手食指指尖,几不可察地施加了约莫5%的额外压力。
那坚硬、稳定、属於现实世界的触感,是她此刻亟需的锚点。
而那个学生……
档案照片旁的姓名栏,清晰列印著宋体字:
林夜。
自幼成长於“晨曦孤儿院”。医学院期间依靠全额助学贷款与最低等级奖学金维繫。
成绩中游,但曾在《神经科学前沿》发表过一篇独立完成的论文——
那论文叶轻柔看过,角度刁钻,思路清奇,虽有稚嫩之处,却透著某种无法教会的、天才式的直觉。
毕业后未进入任何医院或研究机构,消失在正统医疗体系目光之外。
零星同学会传闻里,这个名字偶尔被提及,伴隨的是淡淡惋惜——
一个本该有所成就的人,不知为何选择了放弃;或隱晦的优越感——看,即便是医学院出来的,也不一定都能成功;或是一种事不关己的、略带猎奇的描述:
据说他在城市毛细血管般的街巷里穿梭,成了一名外卖骑手。
为什么是他?
为什么是现在?
“叶总?”
这时苏晚晴的询问声传来。语调平稳依旧,但尾音微微上扬,带著职业性的、对决策者注意力的谨慎確认。
那声音將叶轻柔从那千万分之一秒的恍惚中拉回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