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中囚禁
从纽约飞往北京的航程是十三个小时。机舱的前方挂着本次航班航行的卫星图屏幕,每个座位的靠背上也有小小的屏幕。这样,你就每时每刻都可以看到自己在空中的位置了——这真是一次心中有数的飞行。舱里的人并不多,稀稀拉拉的,基本上是两个人可以占三四个座位。然而我一就座,目光落到前排靠背上的小卫星图上,一种特殊的拘谨感就弥漫到了全身。有些人喜欢在飞机上阅读,这也许是因为他们平时安静不下来,而机舱里的陌生氛围特别有利于他们集中注意力吧。还有一些人纯粹是为了享受旅途,他们一心一意沉浸在高超的或低俗的娱乐中,从他们翻书的样子你就可以看得出他们内心的欢快。从前我也是这些读书族中的一员,可是近年来,在屡屡遭到失败之后,我渐渐地放弃了飞机上的阅读。那一次,我发觉自己的确是无法集中注意力去抓住书中的情节了。除此之外,还微微地有种厌倦感和恶心感从心底升起,就是这种感觉使得我的大脑不时变成一片空白。于是我只好无奈地合上了书本。从那以后,恶心感总是伴随阅读而起,逼得我只好放弃。不能阅读,也不能进入睡眠(我从未在飞机上有过入眠的经验),十三个小时如何打发呢?
一开始我以为屏幕上的卫星图会有助于加快时间地度过。飞机一起飞我就盯着那些屏幕看,看完了大的又看小的。不知为什么,大屏幕并不在同一时间和小屏幕显示同样的数据,而是好像有个时间差。发现了这一点之后,我的目光变得活跃了,总在“大”与“小”之间扫来扫去的,我打算将这种兴趣维持一个小时。当然我遭到了可耻的失败——四十分钟后我的目光就又暗淡又迟钝了。所有的变化我都牢记在心,可以预测了,小小的兴趣立刻消失。我的沉闷的目光扫向我的隔开一个空座位的邻座。这位四十岁左右的女士正在就着座位上的小小灯光阅读。她手中的那本书非常小巧,一看就是那种“轻阅读”类型的书。她是多么的放松,多么的入迷啊,就连呼吸也变得缓慢了。我在少年时代也喜欢过这类书,可是一位四十岁的女士,仍旧陶醉于那种世界,这只能令我羡慕了。这时她凑巧站起来上厕所去了。我斜过身子将那本书拿起来翻了一下。这并不是一本“轻阅读”,只不过是装帧有点像。这是一本汉字字帖,工整的格子里面写着蝇头小楷。回想这位西方女士专注的读书的神情,我感到迷惑不解。她到底从字帖上读出了什么?这上面都是些日常用的字、词,之间并没有连贯的意思,只是按文字外形的美来编排的,大概这种编排特别适合不懂中文的外国人。
我刚放下书,女士就回来了。没想到她对我说起中文来。
“我从来不在飞机上读长篇小说,我每次都读一本汉字字帖。您觉得我的经验对您有用吗”
我涨红了脸,因为她窥破了我心底的秘密。
“当然有用,当然,谢谢……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她轻巧地坐下来,拿起那本字帖继续她的阅读。而我满心惭愧,满心犹疑,甚至有种隐隐的不安从心底升起。我们是在高空,我瞟了一眼卫星图,发现一个半小时已经过去了。怎么回事?难道这本字帖有魔法吗?我再偷偷打量我的邻座,我看见她的身影变得朦胧了,她此刻一定在汉字的庇护下心想事成了。那会是一些什么样的情景?
吃饭总共只用了二十分钟,很单调、很无聊。女士坐在里面,我帮她将空饭盒递出去时看见她的小巧的手腕上缠着一只虎纹蜻蜓,那蜻蜓好像还活着,又恐怖又肉感。我听到她在耳边柔声说,:“谢谢。”
一阵忧伤向我袭来,我突然感到自己从前在飞机上阅读长篇小说的举动是那么的幼稚可笑。在远离大地的这种封闭机舱里,人应该思考什么呢?这位奇怪的女士应该是知道的。还有我右边的这一对情侣,他们也知道,因为我看到他们一直在相互做鬼脸,极其丑恶的鬼脸。他们旁若无人。右前方是一位穿着黄色丝绸长衫的男子,他一直在睡觉,连吃饭都谢绝了。他是特意到飞机上来做梦的。我去厕所时,注意到紧急出口旁的座位上坐了一位青年,他呆若木鸡地端坐在那里,连眼都不眨一下,猛然一看会以为是一尊蜡像。我坐下来之前扫了一眼机舱里的人们,很显然,这里面的氛围中有某种明确的专制,一种最为合情合理的专制。那是什么呢?
邻座还在入迷地阅读,虽有灯光照着,我还是看不清她的脸。有时我会有这样的幻觉,那就是她不是一个人,而是一株草,她在阳光(灯光)下疯长,那边的座位都已经容纳不下她了。我决心一下飞机就去买字帖,买那种封面朴素的、古风的柳体字帖。我想到这里时就听到了头顶的笑声。啊,有两个人在看着我笑,一男一女,他们的脸都那么瘦,很像吸毒者。
“我们觉得您是一位贪图享受的女士,这一点同我们很投机。”男的说。
女的在他肩头拍了一下,很不耐烦地说:
“废话!不爱享受的人怎么会来坐飞机?喂,您在寻找同盟会吗?”
她问我的时候满是麻点的鼻尖几乎凑到了我的脸上。我厌恶地想要避开,可是我闻到了栀子花的清香。如同来自夏天早晨井边生长的栀子花。我愣住了:这个丑女孩身上怎么会有这种味道?她穿着麻布袋似的灰色旧汗衫,但她的确浑身散发出那种醉人的清香。
“真的有同盟会吗?我很感兴趣!“我的声音大概很响。
他们俩一齐将手掌竖在鼻子前面,示意我不要出声。然后他们一前一后地踮着脚尖回到了座位上。他们的座位在最后,离我很远。这个时候机身剧烈地晃动了四五下,但我没听到任何人发出声音。机舱里一片死寂,我的邻座好像睡着了一样,那本字帖掉在我们之间的空位子上。我斜过身朝她看,但还是看不清她的脸,只是看到一堆乱糟糟的红布,那是她的外衣。空姐们过来了,她们在检查我们的安全带。刚才那一下,如果没系安全带的话,我一定被抛到机舱顶上去了。
“您的安全带没系紧。”尖脸的空姐严肃地对我说。“您要向您的邻座学习,看看她是多么尊重生命。这种事不能随便的。”
我用力睁了睁眼,看到的还是那一堆乱糟糟的红布。她一定进入了很深的梦境,即使系了安全带也是松松地系着,从她的睡姿就可以判断得出。尖脸还是用她的大眼瞪着我,似乎在想办法制服我。我连忙振作起来,将安全带抽紧,身体坐直。空姐翻了我一眼,走过去了。
就在我伸长了脖子打量周围之际,突然有个东西在座位下猛扯我的裤脚。我将伸直的腿缩回来,心里直纳闷:莫非有人将小狗带到飞机上来了?但是那不是狗,是一个精瘦的小老头,他好像是从过道的那头爬过来的。老头此刻皱着眉头,表情痛苦地对我说话:
“夏威夷岛三千英尺的高空,大气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旋涡,所以我们一直在美国境内绕圈子。你听,始祖鸟撞在机翼上头了。”
他低下头去啃地毯。这时我看到我的裤脚口被他的口涎弄得湿湿的,便很恶心。我盼望他快快离开。他偏不走,瘦屁股翘得老高地在捣鼓地毯,也许是我这里有什么东西吸引了他。奇怪的是,机舱里的卫星图一下子全关闭了。我们此刻到底在什么地方呢?现在离起飞已经有两个小时还是四个小时了?刚才经历了惊险的一刻,空姐们却没有向大家报告原因,现在她们从视线内消失了。我心里第一次生出了不祥的预感。我瞟了瞟邻座,发现她已经醒来了。她的左手高举着那本字帖,就着窗外射进来的微弱光线辨认着,口中念念有词。却原来整个机舱里的灯光都灭掉了。是不是出事了?小老头的声音又传到我的耳中:
“凡事我都从乐观的方面去设想。”
邻座站起身,斜过来朝过道里的老男人看了一眼,扑哧一笑,重又坐下,系好安全带。“别理这个小丑。”她凑近我说。
“可是我们并不知道自己在空中的位置啊。一切都成了谜。”
“据我所知,每个人都买了保险。”她在阴暗中冷笑了一声。
我感到自己的双腿在微微发抖。前面两排的位子上有两个人站起来探头探脑,然后又坐下去了。那老头还是停在我的脚边啃地毯,发出“嚓、嚓、嚓”的声音,让人听了产生绝望的念头。
前方屏幕所在之处忽然闪过一道雪亮的光,就像探照灯发出的光一样。走道里一阵乱响。我低头一瞧,那老头无影无踪了。屏幕逐渐显出模糊的图案。那是对称的人形图案,暗紫色,两个一模一样的人影头顶着头在行走。上面那个人在空中倒立行走,下面这个谨慎地从左至右,然后又从右至左移动。不知怎么,我觉得上面那个人影走得更稳,更有定准。比较起来,下面这个人反而像是个被动的木偶,被他头顶的那股力所牵制。背景慢慢显现,却原来下面这人是在草坪里行走。他为什么那么谨慎,那么磕磕绊绊?草地上有蛇吗?我睁大了眼想将上面那个人的立足之处看清,却听到“啪”的一声炸响,屏幕上的图像重又还原为了飞机飞行的卫星图像。飞行的时间显示仍是两小时。难道时间停止了?不,没有停止,瞧,现在是两小时过去三分钟了。
有人找我换座位,是右边的那对情侣。两人都是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
“我们把那边的关系搞坏了。”
女孩一边说话一边打呃逆,口里喷出臭气。
我用手挡着自己的鼻子,正要质问他们有什么理由同我换位子,没想到这两人不由分说地挤进来,男孩用力一推就将我推到了过道上。
“啊,抢劫了!杀人了!”我不顾一切地喊起来。
我的声音实在刺耳,但谁也不理我,那些人都在静静地做自己的小动作。我看见邻座在捂着嘴笑,于是我变得面红耳赤,心里比死还难受。怎么会发生这种事的呢?女孩朝我挥手,大声呵斥:
“走开!走!挡住我们的光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