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接着又有一队黑甲军团团护住了驿站,充当商悯等人的护卫。
商悯已经换了一身衣服,还是粗布麻衣,但是要干净整洁很多,她还烧水沐浴重新梳了头发,只用一根木簪簪着。
等她重新站在镜子前,像是洗尽了铅华,气质沉稳又不乏锋芒,虽然衣着朴素,但这气质无论如何也不会因为衣着而黯然失色,她又是武国公主商悯了。
子翼也是一身简朴的衣着,不像是被华贵的龙袍和明黄色的衣料装点的皇帝了,反倒像是一名邻家少年。
他看到自己这样都愣住了,当太子的时候他的衣服也是惯常很华贵的,这样朴素的装扮从未在他身上出现过。
「会不会看起来不像皇帝?」子翼迟疑。
「好像确实不像皇帝。」商悯开口就是大实话。
他失落地低下头,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做出这种神态,也不能表露自己真实的情绪。于是他努力昂首挺胸,像以前做太子和皇帝时那样冷下了脸,也戴上了一层看不见的假面。
镜中的邻家少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大燕皇帝姬子翼。
「这像个样子了。」商悯满意地点点头。
子翼问:「待会儿面见大臣,我该说什么话?」
「表哥想说什么话就说什么话。」
子翼看了她一眼,低头沉思。
商悯对待他的态度实在太随意了,没把他当皇帝。可是他也渐渐从便宜表妹的一言一行中琢磨出味儿来:对方是要利用他,但是也没打算纯把他当个工具。
这个妹妹会开玩笑,会说些肆无忌惮的在旁人看来很僭越的话,但是她好像……不怎么说谎,也不怎么在他面前伪装。
可能是没有必要伪装,毕竟他的身家性命都在她手中。
不管怎样,这是一件好事。
子翼受够了别人的欺骗和隐瞒,商悯就算不敬,也比对他说谎强。
他甚至感到了久违的自在,因为便宜表妹是个性格洒脱不羁的人,连带着他也能说出平时说不出来的话了。
「你得告诉我,你想让我做个什么样的皇帝。」子翼被她拉着向外走的时候突然顿住了。
商悯回过头,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表哥,我觉得你是真不擅长做皇帝啊。」她说话一点都不留情面。
不过子翼并没有因这句话感到伤心或愤怒。
他早就清楚自己不适合做皇帝,对方实话实说而已。他没有任何属于皇子的骄傲丶出身皇族的骄矜,他的整颗心都已经被碾压成尘埃了……他什么都不是。
其他人哄骗他,说他是天生帝王,就该坐上那个位置,这是理所当然的。现在他的身边突然有一个人说了实话,他有点不适应,可是如释重负。
「当我知道我是武国公主的时候,我就在想我将来会成为一个什么样的王。」商悯站在子翼面前,好奇地问,「当你成为太子的时候,你难道没有想过自己将来要做什么样的皇帝吗?」
子翼怔住,然后摇头,神色黯淡,「我只是在想如何从父皇手下保命,当了皇帝后,思考如何从白皎手下保命。」
他已经知道谭闻秋真名白皎了。
「你也太惨了。」商悯唏嘘,「你就适合当一个富贵闲王,别的就别想了。」
「从来没人这么跟我说过话。」子翼笑得苍凉,「你说让我别想当别的,也说我不适合做皇帝,那你怎么不逼我禅让?」
「我对表哥忠心耿耿,表哥为君我为臣,表哥为仁义贤君,那我便是治世忠臣,助您反攻宿阳。君主仁义,则臣子忠顺。」商悯微笑。
可以禅让,但是还不到时候。
套用她上辈子学到的一句话就是:广积粮,缓称王。
让子翼继续做皇帝,就是天命归武,让子翼在武国禅让,那武国成乱臣贼子了。
当然其他诸侯国也可以污蔑武国挟天子令诸侯……啊,好像还真没污蔑……不过有谭国赵国,甚至翟国为武国站台,这件事儿说大不大说小不小,面子上算过得去。
很多时候国与国之间争的就是一个面子,面子过不去,他们就要动里子了。
「说来说去,不就是想让我听话吗……」子翼身心俱疲,「我不仁,你也就能不义了。」
他真的累了,不想再多费口舌,想那些弯弯道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