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感到身体一阵轻盈,像是有一双手伸进土地中,将那坚牢扎根的根茎一把扯出!拖住她脚踝的细藤被一股大力分崩离析,茎秆碎屑四溅,空气迅猛灌入,带着某种轻灵而淋漓尽致的畅快气味。
步子,越来越急。
嘴唇微动,似乎想要说什么,抑或是给那蓬勃不休的、突突地泵着血液的心脏,一个千载难逢的喘息出口。
走到尽头的那一刹,她猛地抠住结实的门框,细瘦的指节旋即扶上墙面,像一支蓄着力的玻璃滴管,而她就是那粒饱受压力驱动的水珠,将自己从身后的法庭里费劲地剥了出来。
她始终确信,妈妈并不是想缚住她,而是想解放她。
她从光明走入黑暗里,却从牢笼里走向了自由。
她没有逃跑,而是摧毁了困住她的。
劈下的影子犹如溺水之人拖曳而出的湿漉漉的水痕,伶仃而颤动地淌在脚下,什桉抬起眼帘,一错不错地投进一双漆黑的眸,几乎脱力地喊出那个男人的名字——
“陆判……”
她从未为了李靳平哭过。
“爸爸”对她而言,是一个没有实感的身份。江月并不会深陷过去的泥淖,或者是不愿无意义地伤春悲秋,更不会将这份的感情强加于她。在前十几年的生活中,她早就习惯了与妈妈相依为命,“爸爸”这个概念,早已是不必要的了。
在记忆中从来不存在的人,没有见过她、抱过她,连遗忘都不知从何谈起,更何况为他流泪。
在江月对她和盘托出以前,与李靳平这三个字连接最深的印象,就是她从未庆祝过一次生日,取而代之的,那一天江月会带着她去墓园祭拜。
这个日子难免变得不尴不尬,小的时候江月总是心存愧疚,会在第二天做丰盛的饭菜买精美的小蛋糕,以一种尤甚于生日当天的隆重来弥补她。她不想妈妈内疚,更不想因此开支一笔对那时的她们绝对算得上高昂的花销,她便主动挑明,说不过了。
去罧市找江天富要钱,是她取义的录音当众羞辱。
可即便是那一次,那泪水也不是因为她是李靳平的女儿。只是她累了。
这是一场属于她的战斗。
那千夫所指、众口铄金的孤独,重得有如丘岳。
战役的尾声,她赢了。
可是赢得太不容易。不过好在她如今两肩空空,这个时候就算倒下,也不会被压坏了吧?
妈妈,爸爸不是自己想丢下我们的。他从没想过放弃,他是被人害死的。
妈妈,爸爸,我做到了,你们看到了吗?
妈妈,谢谢你,我好想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