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公里进入尾段,但终点又是另一个更险峻的,两车速度不降反升,得益于豪车优秀的配置与性能,像白色纸张上笔直拖出来的两道清晰的平行线,头也不回地就要钻进庞大山体的腹中。
新的角力开始了。
法拉利和迈莎锐都调整了角度,在进入隧道前占据优势,那将是一个极有利的开端。
双方的意图都很昭然若揭,就在车身幅度逐渐增大的时候,距离两车约莫二十米开外原本墨黑的公路显示屏乍然亮起,一片醒目的红色字符凭空出现——不止如此,那些林林总总的大小标识全都从待机中复苏。这异常的状况俨然是计划之外,可只有那块大屏,让同时注意到上面内容的两个男人心跳险些停住。
「珒a121正在行驶中」
「珒a121正在行驶中」
「时速158」
……
轮胎猛地蜇住地面,刹车片发出尖锐的高频噪音,两条直线像用劲过猛而断在纸面上的笔头,留下一团乱麻似的轨迹。
对他们而言尚且不算什么的速度,放在她那辆寻常代步车上却将近极限,只需要一个小弯道,一不小心她的车就能飘起来!更别提进隧道后面那段盘满了九十度急弯的挂壁公路!
斑驳的监控画面中,董欣桐看到那两辆车的抓拍速度骤然达到了一个相对谷值,导致车身都出现了明显的钝挫感,她才像刚知道呼吸似的,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两车的后视镜里,唯一闪动着的向他们而来的,不是她是谁?
同样的事情放在别人身上,立刻觉得危险起来,驾驶位的男人相视一眼后移开,隧道口就在几百米外,却也知道今天是比不成了。
盛气犹在,可她的安危比什么都重要。他们各自打开间距,最终靠边稳稳停住,把态度先摆正,摆出来。
这回是董欣桐给她来电,什桉没多想就按掉了,紧跟着的第二通也是。
看得到他们的车了,可她并没有放松姿势,一张面孔在幽暗的光线下苍白着,像是在忍着什么一样。距离越缩越短,到了剩下的几十米,她半个眼神都不分过去,从他们中间加速穿了过去!
几乎是条件反射的,两辆车的主人比之前更果断地踩下油门,三道车影再度流星赶月般地刺入车道。
有她在谁都不会跟她抢道,可是不抢,再过几百米就要进洞了!就算以他们的技术,想要在大剌剌开窗的挂壁公路里拦停一辆车,对象是她也要捏把汗。难道真让她这么一路冲到底?!
不需要通气的,迈莎锐与法拉利双双提速超车,将油门踩死毫不犹豫地左右夹上前——刺耳的刹车声响起,拉开距离横在隧道口的两辆车将洞口堵了个严严实实。
什桉见状也没有硬来,看着从车上下来的两个人,她冷笑一声,压着的气愤蹭地一下冒出来,按开卡扣推开车门,动作并不粗鲁,可就是让人感觉得到她此刻正火冒三丈。
珒郊的夏夜,山脉如墨,风也烤人,听不见什么虫鸣,又或是藏得太深了,因此一切都仿若静止,像一方没掺水的砚,厚实沉重。
两束车灯大开,她从车里下来,从没见过她那么生气,好似一团焰球这样急遽地烧过来,劈里啪啦带起一串张牙舞爪的火星。匆匆出门来不及扎起的长发,被风刮得一个摆动,宛似一只深海潜游的鲸鱼悄悄甩出海面的滑亮黑尾。
她背着光疾步走来,有一刹那似乎要融进无边的黑夜中,又猛然从模糊的夜色里脱出,无论是她因为情绪翻涌而泛红的脸颊,还是那酝酿着不知怎样磅礴怒意的灼灼眼眸,就那么轰轰烈烈地闯入了他们的眼底、心里。
怒号的引擎声中,风都被她的发丝搅动,那方浓重的山也有了写意似的,群星闪烁,空气跟着轻盈起来——两个男人像被什么吸引住了一样,下意识地微抬起手,向她的方向迈出步子。
什桉几步冲过来,对着法拉利的轮毂撒气地踢了一脚,可轮毂太硬,她的腿踩了两个钟头的油门,踢下去脚尖顿时又麻又痛,脚下不稳地后退。
“什桉!”
陆判伸手来扶她,她却不解气地又抬脚往车身上踹了一脚,听到结实的“嘭”声才蓦地转身,“啪”地打开男人的手臂。
那束几天前还曾柔柔倚在他怀中的花骨,此时像被怒冲冲的骤雨打下来砸进他的怀,被接住的一瞬就不堪重负地散开了,给他一种不能抓住的失去感。这种感觉令人太不安,于是陆判立即反手攥住了她,毫不挣扎地低头认错:
“对不起宝宝——”
什桉不客气的,盛怒的,像不讲理的蛮牛一样猛力推搡他,“你!这么找死是不是,行啊,继续!怎么不继续?!”
喊叫冲出喉咙,她的嗓音当下就有了嘶哑的迹象,景不渝想要扣住她,什桉不让陆判碰她,自然也没给他什么好待遇,直接一头顶了过来,顺带将他也蛮横一推。
细微的汗珠粘住了几缕她的鬓发,湿润地勾在脸颊边,她急促地喘着气,有一种触目惊心的支离感,和精疲力尽的歇斯底里,可是仍是那么美丽,像被怒火燃烧淬炼着的美丽。
“什……”
“景不渝!你也跟着他闹!生意上的事就用生意上的方法解决,非得这样拿命开玩笑?!”
景不渝身子微晃,手堂皇地停在空中,被她顶过的胸腔传来钝痛,却又空洞洞的……男人望着她,望着她玻璃一样净澈的、包容了无数的浅眸,有那么一刻,他觉得自己一条是鱼缸里被豢养的金鱼,日复一日在水中静静地等待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