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敌人只想要你下去,想要我们陆家不复往昔——只要能伤人,刀在谁那儿都无所谓,还不明白么?”
眼看谢老夫人一副要帮腔的势头,担心事态激化的席仪华也开了口:“阿桐,今天大家都累了,这件事都先冷静下。至于孩子们感情的事,他们也都大了,晓得自己要找什么样的。再说了还有阿峣和嘉禧帮我们一起掌眼,同龄人能玩儿在一处的心思肯定不坏。”
这意思,就是不让她插手了。
可是,开什么玩笑?她可是他妈妈!
李什桉,李什桉,又是李什桉。
从以前到现在,这三个字仿如越不过去的天堑——她也想问,何至于此?!为了一个外人这样悖逆自己的母亲,为什么就不能听话?为什么就一定要是她?
“收购隆锡生物是为了解决谁的隐患,陆判,你自己说。”董欣桐嗤道,“不过是担心景不渝以此要挟你退出,说到底根本是为了自己!冠冕堂皇。”
“当然有私心,不然我放着好的不要,花钱买隆锡生物这个破烂干什么?”
男人起身,眉宇间终于漫上一丝不耐烦的厌色,“想让你们别欺负她就这么难?为什么连尝试都不愿意呢,为什么一定要逼我?”
他要是不加克制,又高又大的身形加上英挺的五官,看起来极具爆发力,就像是球场上随时暴起进攻的传锋手——袒露着反感的视线这么毫不遮掩地睨下来,刚有了点儿歇火苗头的氛围,转眼间又剑拔弩张起来。
“阿判。”陆峣先叫了他一声,随后也站起身对董欣桐道,“婶婶,我听着似乎是那女孩儿父亲的案子尚且存疑是吧,不如我们一起等等?奶奶说的也对,我和嘉禧多留意着,绝对不让品行不端的人进咱们家的门。”
“对对,不是什么人都能当我嫂子的!”陆嘉禧趁机表态道。
陆判却是懒得再废话,径直下通牒:“李什桉一直在为李靳平案寻找线索,目前掌握的证据里,李靳平不是疑犯,是受害者。”
“她的案子,任何人都不可以插手、干预,否则我也不知道隆锡生物的报告会出现在谁的桌上,我说得够清楚了么?”
谢老夫人:“什么?!”
董欣桐:“你——”
“他是在帮你!阿桐,你怎么糊涂成这样!”
惊心动魄的争持间,一道沉凝的男声遽然响起。
◎赫赫鎏火的棘径·十二◎
“小叔!”
陆嘉禧宛如看到救星,眼睛一下子亮了,支棱起来脆声朝门口喊。
风尘仆仆赶回的陆伯龄一脸肃容,先向谢老夫人点了点头,“妈,您来了。”
他身量很高,长相十分清正,眉眼间抟着股叫人气定神凝的文气,说话却又有陆明元身上那股军人铿锵的铁血劲儿。
陆伯龄没有坐下,他望着董欣桐,语气很有些凌厉,“通讯痕迹,会面记录,你真以为滴水不漏?阿判的法子只能与景氏形成相持,尽可能削弱威胁,却不能抹平你做下的事。如果对方势必要鱼死网破呢?或者有别人要借题发挥呢?他们推进去一个人就好,我们呢?”
兼听则明,偏信则暗,这道理董欣桐如何能不知?又如何需要旁人提醒她?只是痼疾在前,她不信,也不愿信。
位高权重的夫妻俩有争执点,也就剩下彼此才能不留情面地说开了。陆伯龄来前便听闻了首尾,对董欣桐的固执不得不下重话,“阿桐,你要放弃你来之不易的今天吗?非要等到刀子架上咽喉了,才肯承认是儿子救了你吗!”
陆判能想到的,景氏自然也能想到,到底是一家人,怎么会甘愿让外人有机会瓦解陆家,这是他身为陆家一员不可推脱的责任和孝义——哪怕他以此来制衡自己的母亲,那也是叫不醒她这个装睡的人,不得已而为之。
董欣桐微微趔趄了下,身子缓缓坐回沙发,只是背依旧挺得直直的,缄默了下来。
从政以来,这是第一次陆明元和陆伯龄对她表现出不认可,陆明元尚且保有余地,但连陆伯龄都如此说,她没法不放在心上。
好似有几双手同时从她身上把那昂扬的斗志抽了出来,怒到极致之后,董欣桐陡然感到一阵更深的疲乏,目光落在早已凉透了的茶杯上,久久没有移动。
谢老夫人看了她一眼,终究还是心软了,“是人都会犯错误,什么都牵肠挂肚那日子还过不过了——什桉丫头的事情且等判决吧,鹿鹿,有进展你要及时和我说。她没受伤吧?这件事是我们疏漏了,你好好安慰她,以后姥姥会补偿你们的。”
陆判点头。
男人锐气的下颌线条,紧抿的双唇,还有那从未退让过的词锋,一张习惯了不露声色的脸庞,不知怎的被老人琢磨出了受罪的意味。越是波澜不惊,七年间留下的印迹就越是舛驳不堪,她叹了一口气,真是作孽。
那孩子什么都没有,大约更是辛苦吧?两个彼此属意的人,整整七年啊,怎么就这么难如愿呢?
想让他把什桉带过来给自己瞧瞧的,话到嘴边还是咽了下去。罢了,有人心结难消,她同作为母亲,不能不尊重。
不急于这一时。
又道:“欣桐,我累了,送我回去吧。”
陆伯龄还没坐下又要走,“妈,我送你们。”
董欣桐的沉寂换来了另一种不可名状的存在感,她搀着谢老夫人先行出去,陆峣和陆嘉禧跟着送,席仪华也陪着,把空间留给了祖父子三人。
“欣桐不是不明事的人,一时想不开也是有的,能沟通就不是不能解决,不能一味硬着来。”陆明元表面对儿子道,实则是说给某个把人气得不轻的晚辈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