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桉’怎么样?女孩儿就叫什桉,男孩儿……男孩儿再说吧!卫东哥,你觉得这个名字好不好听?”
清朗朗的男声自浓雾中破空而来,像一只巨手向他伸出,眼看就要掐住他的脖颈——袁卫东瞬间冷汗直下,一个大喘从床上猛然坐立起来!
“殷勤入怀什……平安入怀、什袭以藏嘛!女孩儿就得这样。”
李什桉……李什桉……李靳平。
还有她……江月。
几个名字接连不休地在他脑中翻腾叫嚣,那个年代一切都是灰色的,于是许多场景也都灰蒙蒙得如同黑白默片,连环画一样在他脑中放映。他痛苦地捂住脑袋,试图关掉这些画面,可却连同声音都愈来愈烈,清晰得好似就在昨日。
这一次,没有人来阻止他的异常举动。镜头之外,两个男人眉头紧拧地看着这一切,不用说,一定是猜到“李科员”是谁了。
他们的人带走了袁卫东,控制住了变数,筚宜自然不必再盯了。李什桉去过,可以想见景家的人也查到了,要不是他们动作更快些……不,要不是陆判早早地出手,是一在巴黎见着她就想到这儿来了吧。
一见到她就不行,还是和高中时候一样的配方,萧然觑了旁边那人一眼,心道不光人要设法回来,事儿也得先伸手管着。
那个时候,真的做了很多“出格”的事。把欺负仙女的人揍个半死,组织了一场惊天动地的救援,还把全校师生给她的……在他眼里,不分大事小事,只有李什桉的事。要是他最后能留下来,李仙女真的会被爱得很好吧?可笑他那时还骂他不懂爱,萧然无声地笑了笑。
还有什么比袁卫东这样的反应,更能证明有鬼的呢?
陆判凝着那人,眉宇之间尽是掩盖不住也无需掩盖的厌色。要不是事关重大,他们一开始用的板正手段,要不是她追索的真相须得经由正义实现,他一定会做得让那人没空在这矫柔作态的。
好像自己多痛苦一样。
他的什桉都没说一个字呢。
◎侃侃撽遂的落絮·十三◎
时间不早了,两人从留置点出去,萧然尽在不言中地拍拍他肩膀,却见他接起一个电话,沉默地听了会儿,讲的英文。
他讪讪地摸了摸鼻子。别说母语水平的外文了,就是拎个小学崽过来字正腔圆地给他念,也比学渣萧然巅峰时期的词汇量多得多。但是他脸皮厚,装模作样地在旁边听着,偶尔连蒙带猜地捕捉几个关键词,一边腹诽好友要是当年大方点让学神雨露均沾地开个小灶,他也不至于此。
他学习上的败笔,尊贵的年级第七陆大少有一份责任!
这是一通有时差的电话。但商业层面的消息瞬息万变,是经不起时差贻误的,他得更果断,还得提前知道对方要做什么才行。萧然也只知道个大概,这些年陆判在国外的主要实力是医药,回国后却在无章可循地通过合作、收购等各种手段扩张领域,他看不懂。
等人挂了电话,他径直问:“你想干嘛?你披着老外的壳,注意着点儿规则啊,这水没这么好搅混。”
陆判侧身站在台阶上,个子极高,眉眼有些不清楚,那昏惨惨的光照中,被包裹的侧影也犹如披满了阴翳,在脚下长长地延伸出去,迤逶不绝又似枷镣。
放风放得再远再久,扽扽绳子照样儿是敲打,谁能甘心?这国内的情势,只要他还姓陆,一回来就撇不开去,可他却似乎已经很熟练了。
那个从小看遍各种虚与委蛇曲意逢迎却若无其事地活成了最真实最浓烈的少年,也不知不觉变得游刃有余,懂得蛰伏了。因为痛过,挣扎过,失去过,他更知道如何利用这些他曾经不屑一顾有时却意外的好用的东西,一点一点武装自己,成为自己的力量,最后再一网打尽。
他忽然抬起面庞,那些陈黯、晦涩不清的东西潮水一般从他脸上、身上褪去,有一种瞬时的表里不一的冲击感,那种自信和骄傲漫天卷地地袭来,足以俘控人心。男人极为真挚地一笑,“谁说我要搅混了?我是来挣老婆本的。”
萧然一怔,接着就牙酸地骂了句,摆摆手溜了。
妈的,有没有素质!
陆判左手搭在方向盘上,手指没劲儿似地勾着,好像发丝漫不经意地垂落在眉弓,瞥着前方视野。他重心歪到右半,另一只手百无聊赖地搭着扶手箱,开车也还是一副坐没坐相的样子。
车子驶进自家的地界前,院墙下的一盏铁艺壁灯首先映入眼帘,紧接着,是一束背对着他的纤细人影。她穿着有些长的薄外套,难得一见的短裤,下面是一双笔直光溜的长腿,暖融融的灯光下显得水灵灵的,又包裹出难以言说的微妙肉感。
男人陡然坐直,呼吸跟着发紧,攥紧方向盘盯着前面那人——他看见她因为扫过来的车灯转身望了过来,迷蒙地打量他这辆车。
也是,她还认不得自己的车。
陆公子远远地熄掉前灯,而后风驰电掣地一脚刹到自个儿家门口,风驰电掣地把刚说了一个字就被他抓住的人塞进副驾,再风驰电掣地插进车库,把人一路拎进客厅。
doug喜出望外地冲过来,一边叫一边猛摇尾巴蹭什桉的腿。
陆判:“……”
这阵子他不常在家,陆峣和陆嘉禧有自己的去处,见她没打招呼地过来,安安静静地在这个家里等他——即便陆峣早录了她的脸和车牌,他就心潮起伏得受不了。
他养了一只恶犬,莫名地很听她的话,她却像一只娇慵高冷的猫,无甚所谓地张一张肉垫,就既能压制恶犬又能轻飘飘拿捏恶犬主人的心——他完蛋了,他在doug身上看见了自己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