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桉没有打开邀请函,只是盯着邀请函上烫银的细体字出神,随后跑去房间将衣柜顶上的一个纸盒抱了下来。经年的束之高阁,她却仍记得当初自己是怎么一个个把它们小心存放进去的。
从英国回来后,她突然变得难以忍受与他相关的东西,推迟而来的更大的悲伤与愤怒压垮了她,难受到多看一眼都做不到。既想要眼不见为净,但又狠不下心来放任它们氧化腐蚀,于是将它们统统用软布包起来,放进隔绝空气的收纳盒里再丢进角落。
它像一只潘多拉的魔盒,关住了她的情窦初开,她对未来的大胆张望,一切美好的过往,也关住了她夭亡的初恋,恶变了的腐朽情肠。
◎盈盈袖舞的大戏·一◎
在盛华路的橱窗里看见意大利文valeonardo的时候,她不会想到有一天有机会受邀去参加他们的晚宴。
ygodot,我的戈多……闪着银亮光感的项链被她挑在手指间,没有因岁月的掩埋而有损半分质感,什桉不自觉地抠住了上面的一粒碎钻。
这个品牌的讯息一直以来自然而然地被她留意到,江澄祎所说的那些她有所耳闻,其实valeonardo的形象在国际上有时甚而是“疯狂”的。他们恪守着旧世纪某种传统的礼教,反对剥削与歧视,反对凌压弱小,崇尚自然与共生,同时也期待新社会的积极变革。
为了应和最新时局下的各种议题,他们不惜花费巨资投放广告和联名装置以表达自己的主张,在时装和珠宝中融入观点,更直接的是砸钱给支持对象。作为一个消费品但非生活必需品而言,实在是太过激进与肆无忌惮。
毫不在乎是否会得罪客户,却反而因此累积了大批有态度的追捧者,业内常以valeonardo为题撰稿,说说他们最近又在欧洲闹出了什么动静,从营销角度来说是个十分清奇的路子。
能摒弃诸多完美人设挑中江澄祎做代言人,显然是一拍即合。
公益和慈善夜是他们在欧美经常举办的活动,在国内应当是第一次,以他们行事的风格来看必定会大张声势。
企业家、明星、媒体、乃至政治家……确实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小渝,你太让我失望了。”
董欣桐啜了一口清茶,仪态有如雕塑的端正,“我以为能当一回红娘替你们景家成就一段好姻缘,结果居然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你说我该不该生气?”
“伯母言重了,年轻的小朋友玩一点社交媒体罢了,怎么值得您动气。”景不渝神色不卑不亢,玩笑话说起来颇有几分认真的意味,“亨利莱恩的事我不比您早知道,不过,他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和她表白,倒是给我招来不少情敌。”
好一个“小朋友”,好一个“玩一点社交媒体”,董欣桐微笑起来,视线探照仪一般,一旦露出一点破绽就会被瞬时捕捉。她说对她生气,他则表达对他的不满,两个人相持地打着太极。
她放下茶盏,耐人寻味地说了四个字:“高索红外。”
“伯母对这家公司感兴趣?”男人淡然抬眸。
几门子的事态在哑谜一般的无形对峙里头弯弯绕绕地过了好几遭。一个是身居高位久经宦海的执剑者,光是抬出身份就能压死人,一个是商战里惯看风月沉着稳进的掌舵人,但却鉴于某种先天的先决条件只能屈居下首。
这种难以撼动的阶级差被他一笑置之,且谦恭有礼得有如数年前第一次拜会她时那样,此时却给董欣桐一种不能轻视的感觉。
不过须臾,她和煦地道:“我也是责之切才这么说,小渝可别放在心上。只是这次的事很难不让我觉得,李家的女儿想来并没有那么的相信你呢,如此投入不觉得不划算么?”
既谈合作,就要讲原则,董欣桐当然不会掀桌子,但这个晚辈愈发叫她看不透了。与她斡旋分寸拿捏得那样巧妙,看似在向她求点什么,可牌桌上的棋怎么走好像都正合了他的意,竟隐隐超越他父亲地叫她忌惮。
她有心试探,却没诈出几分有用的来。眼下这桩事,终究让自己的气不是那么的顺,因此她不介意在景氏未来的掌权者心里种下一粒怀疑的种子。
人有杂念,就容易犯错,况且他还这样年轻。
“您也知道我是商人,不谈直觉只看本质。”景不渝亲自给她添茶,不疾不徐的文雅,“风险越大的买卖越值得一做。防范未然,适度杠杆,管理预期,最后尽人事,那么不划算也不见得是输。”
“可要是输呢?”
短暂的停顿终于让董欣桐有所获察,视线瞟过,不动声色地泯去一点了然,很快便岔开话题聊起了政策,在天色暗下来前先行离开。
景不渝推开包厢的窗子,让湖水的气息涌进来。冬天已过,空气里积蓄着淡淡的花香,就等春日到来后尽情挥散。
董欣桐的身影穿过一扇月洞门后就不见了,可她的话语仍盘桓在这一方古朴的静室中,缠绕着线香四处游荡。有意地放大自己的情绪,就是要让她放松警惕,一个看不透或是没有弱点的盟友总是不叫人放心的。
他替董家抚平了一道陈年旧疴,董欣桐却仍不称心,云淡风轻地撩拨他与什桉之间的关系。这对景不渝而言已是见惯不惊的寻常事,却因为这一次的对象是什桉,而隐约地有些不快。
一通来电将他远眺的心绪牵回,两个字跃入眼中,轻拢的眉间就化开了。
ryen要怎么做景不渝的确不知情,但他的到访是第一时间传达到他这里的,至于之后的动向,什桉从高院回来后便和他全盘托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