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德茂积威一生,即使现在的生活只余下修身养性,融进骨血的话语权也深入人心。皱褶密布的指节轻点了点笳身,一截紧密的烟灰完整落进烟缸,老人的面孔在缥缈的白雾后不甚清晰,可就是让众人屏息凝望。
“那孩子如果是景家的儿媳,景家自是不计一切代价的。”
从主楼的一角出去,几步就上了连廊,大气的景观树以沉盆养进廊底池水中,高耸的枝干又从连廊顶部的圆形镂空里生长出去,几尾游鱼在游荡的藻间闪过,去啄睡莲的根茎。
什桉和景不渝沿着连廊走了一阵。这里的景致被园丁打理得别有韵味,廊下一蓬蓬麦冬被修剪得短短圆圆的,卧在沿途置石造景里,即便是在冬天,豪门底蕴装砌下的一砖一瓦也丝毫不显得萧索。
穿过半个庭院便是四季控温的花房,离了主楼,四下无人的静。轻盈的月光从天井倾泻而下,不用开灯也清晰可见。
铁皮石斛、雪铁芋、金枝玉叶、鸭掌木、小叶紫檀,满房精养的花植,枝叶婆娑。阳光好时,这里便是天然的茶室书屋。
“景大哥,我账户里的钱是你的吗?”
景不渝侧过身来,银晃晃的月色在他眼里,闪动着细碎的光,“景大哥?”
身后一株休眠期的榆树盆景,粗壮的骨架像是人的铮铮铁骨一般傲气盘踞,遒劲挺阔得一如面前的男人。深色衣装的光泽折射出些许凉意,手腕长而劲瘦,青色的筋络延展着流入半卷的袖口,勃发的力量感。
他脸上一丝温温的笑,好像只是寻常的一问,“怎么出去一趟就和我疏远了。什桉,巴黎发生了什么?”
什桉心里一跳,景不渝分明知道,是要她亲口说出来。
她做了准备的,原就打算好好谈一谈,可真到眼前了,总觉得少了分从容。反之而来的,还有密密匝匝的、越来越深的歉疚。
她和他明明没什么的,不是吗……
可面对着这样的景不渝,胸口像是塞进了一团棉花。
巴黎的一幕幕挥之不去,这种无时不刻的分心给了什桉一种背叛他的错觉——他们是并肩前行的战友,他为了保护自己独自与董欣桐周旋,而她却要告诉这个男人,因为那个乍然相逢的人,她不再迷茫了,她看清自己的心了,自然也就没法用一个不完整的灵魂、后撤的决心,去给他对等的承诺了。
“……我遇到了陆判。”
内心因着这两个字而起了波澜,语气却平静得毫无异常,什桉垂下眼帘,很轻地道:“景大哥,我原本以为我不是一个很容易沉浸进去的人,所以知道你对我是……以后,我也想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
“我承认,我很嫉妒。”
男人的视线落在她微红的眼皮,低垂的睫毛下,好似沁了一汪醉人心腑的露水,“可我不后悔,因为他把你治好了。”
妒忌,不安,不甘心那个男人就这样抚平了他无计可施的伤痕,以及罕见的、计划失控的躁戾。可他能怎么办?他把他心爱的女孩儿治好了,他应当高兴的。
ichael的疑惑,康医生的慨叹,都让他不得不一次次直面自己的失败,承认自己比不上他,承认他的煞费苦心,比不上他们久别重逢的一根指头。
不可以宣泄,因为理智告诉他这是一件多么求之不得的事情,也不可以震怒,因为碰不到他,什桉也不会好起来——甚至连一个“如果她没去就好了”的假设都不能,因为这太低劣。
所以,他就先剖开自己,好天经地义地不叫她为难。太心疼她,心疼到愿意亲手掩盖自己秘密丛生的阴暗,只要还给他一个健康的她。
只要她在自己身边,就可以。
景不渝笑了一下,目光里有太多什桉看不真切的东西。“嫉妒”两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也根本看不出一点端倪,反倒盘旋着一股子低落。
什桉的瞳孔骤缩,猛地攥住男人的手腕,“不是的,还有你!是你救了我,我在法辛肯受伤,是你想办法让医生过来,景大哥,没有你我就不在这里了。”
她和少校离爆炸中心太近,伤得很重,基地压根没有处理这样伤情的条件。阿弗朗出尔反尔发动袭击,大肆扰乱陆空道路近乎见谁狙谁,医疗车转运到半道儿又被逼回来,出不去。
史密斯与劳伦斯急得和士兵们大吵起来,可是外面炮火连天寸步难行,他们也都红了眼。少校的伤更重,生命体征一天天地流逝,转眼就下了最后通牒。
就在士兵们下定决心无论如何拼了命也要把长官和实习生送出去时,两架武装直升机载着仪器、医生以及雇佣兵,轰然降临在枪林弹雨的前线阵地……最好的治疗,最好的药,她捡回一条命。
她怎么可以让他伤心呢?
指腹亲昵地贴上她的脖颈,挟着一味残余的雪松木香,和一缕款款的情意,“什桉,来我的身边吧,我已经等得太久。”
完美得无可挑剔的景家,几乎填满她缺失的一切,无孔不入地蛊惑她,无声又强势。
脊椎骨骤然窜起阵阵的酥麻,什桉觉得浑身上下的肌肉都开始绷紧,她有些受不住那双眼睛,本能地偏头躲开咫尺之遥的气息。然而男人使了点力气,她人就坐上了临窗的茶台,双臂遽然收拢,低头欲吻——
怀抱藤蔓似地把她缠绕起来,什桉沁出了汗,倏地将他一推,横亘出一个最大的喘息空间,刻不容缓把话挑开:“对不起,景大哥,那天……那天晚上我不该那么对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