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暖融融的背景里,二层的螺旋扶梯旁站着位面相极雍容的老人,不晓得看了他们多久了。她笑吟吟地应了一声,向一双孙辈招手道:“快上来奶奶看看。”
她不敢让景奶奶候着她,换了鞋急急地上楼,景不渝跟在后面。景奶奶伸出手去,一把攥住什桉胳膊拉近前,“来看奶奶还带什么东西?你的心意奶奶明白,别费这些钱。”
“不是我,是……”
男人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来:“什桉有些时候没来了,我就没拦着,下次不让她带这么多。”
祖孙俩径自把排面推给她,景奶奶也不给她说明的机会,在沙发上坐下后便一直将她看着。什桉被看得不好意思起来,刚要说什么,却见景奶奶温柔的眼里竟隐约有了泪光——她一愣,声音都慌了:“奶奶!”
景不渝却没搭腔。
景奶奶摸着她细瘦的肩,无比疼惜地道:“我们什桉受苦了,奶奶再不让你去那样的地方了……”她把她松松的袖子挽起来,近距离看她包扎着的小臂,不住地落着泪。
什桉见不得她哭,自己也红了眼,“奶奶我没事,我真的没事。”她抽了纸巾替景奶奶擦眼泪,忍着泪意控诉,“奶奶惹我哭。”
景奶奶止了泪,温暖的掌心摸她脸庞,只是一再说:“孩子不容易,不容易,奶奶真是心疼得不得了……”
回来也有几个月了,只有景奶奶这样当孩子样儿哄着她,还不肯略过去。什桉被这再和蔼不能的话语激得鼻子一酸,什么心事全抛下了,把头埋进老人怀里不说话。
景不渝不知什么时候走开了,留她们单独在客厅。什桉一直回避着这些,他心里不是不急,却也不想叫她难受,把什桉带来也有这方面考虑。
她那样儿长大的,唯一的母亲又走得早,自己都没发觉自己潜意识里对长辈们有股子温顺和向往——这有时比他更能让她卸下心防,像这么看着她就比他说上好多都管用。
累她的事情这样多,他却没法消除她的半点不安,总也挂心……远远听着景奶奶的安慰,知道小姑娘在哭,他更系念,却也知晓此时不该去。余光里晃过一枚身影,紧接着三楼楼梯口便歪出一张漂亮的娃娃脸——景不渝竖起手指,轻声道:“iya”
iya也将食指竖在唇边,一步一步迈着小腿下楼,在他脚边的台阶上坐下来,安安静静拉他的手。
一大一小等着客厅里断断续续的声响恢复寻常,景不渝才松开iya,说:“去吧,去找anna”
小男娃儿解了禁,一溜烟奔过去,“anna——”
什桉还没做什么,iya已经站上沙发紧紧搂住她脖子,嘴里委屈地喊着:“anna,anna,anna…”
景奶奶慈爱地笑道:“年年也想你得紧。”
她以身作则叫iya好好学中文,景麒年是iya的大名,独独他们老一辈这样叫。有时候iya意识不到曾祖母是在喊他,显得没心没肺一样,老太太也不气不恼一遍遍地唤。
“对不起iya,是我不好……”iya只要在她跟前她是必然狠不下心来的,只好趁着出门撇下他在家。她亲了亲他圆嫩的脸蛋,此时当面对峙,除了内疚还是内疚。
iya却道:“没关、系!a……anna,我就要、要肥去乐,你要多多、多地,来看我好吗?”
景不渝半倚在扶手上,望着客厅的眸子明明暗暗,来人喊了他两声才回了神——他敛了情绪,那股子朦胧的晦色便杳无踪迹,仰头笑了笑,“辰穗姐。”
景辰穗是长孙女,今年已然四十三,二姐景禾臻和景不渝都很敬重她。他迎了几步上去,景辰穗搭着他手一同下楼,目光里满是对弟弟的爱切,“早该这样了,养着那么多人摆着好看么?别总闷在公司里。……”
他们俩说话着,什桉扭头一看,站起来喊人:“景姐姐。”
iya缩了缩,“ai…”
景辰穗年纪长他们不少,可保养得极好,容貌不用说的昳丽,看起来至多也就三十余岁。
若说景老夫妇的威严是浸在随和里的,这位不苟言笑的长孙女就属于叫人看了便头皮发紧的那种——见什桉和iya这样拘束,景辰穗柔和了神情,不太习惯地道:“你……你一个病人好好坐着休息。”
景老爷子又出去修行了,景氏夫妇另有宅院,这回是景辰穗领着儿子来探望曾祖父母,这下人便齐了。既有小孩儿在,这个场子更是其乐融融的。
iya活脱儿一撒娇达人,一会儿要uncle抱抱,一会儿要太奶奶抱,但一旦要粘什桉就会被景辰穗喝止……最后干脆不许他靠近景奶奶和什桉坐的沙发。小男娃儿想是晓得今天他是主角,胆子也大起来了,在景不渝身上扭来扭去指使道:“uncleuncle!我,我想坐到anna旁边,你想不想?”
小娃娃聪明地不去看景辰穗,景不渝则从善如流地抱他起身,大大方方说:“想。”
景辰穗借着饮茶的动作看对面那俩人。这位李什桉她几年前见过一面,当时并没有多加注意,哪成想会有如今这样的情境——和她的家人熟稔地坐在一起喝茶聊天,同她弟弟更有一丝难以明状的默契。
她的弟弟自不用说,相貌家世一等一的好,可这个女孩子——她的确有一张极美丽又富有辨识度的脸,身世经历也很让人唏嘘,但……她到底不认为她是景家最好的选择。
财富难过三代,这俗理虽沾不到景氏半分,但这其中的联姻之道是所有商人都愿意考量的生意。
她挨着景奶奶身侧坐,轻声细语地陪老人说话,分寸拿捏得宛如精心设计过的,不谄不媚又恬淡,好似亲亲的孙女一般,饶是她这般严厉的人都难对她反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