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少目前为止,一切如她所愿。
什桉将窗户敞开透风,抓起钥匙去楼下超市买了些生活用品,等着结账。手伤了,她却一点没把自己当弱势群体,极身残志坚地勾着袋子往里装东西,怀里抱着一袋纸,另一边儿整个往下提——后面一个头戴针织冷帽的男生排着队,见状径直帮她提住,交到什桉手里,“要不我……”
其实观察了她挺久。面对面一望,更觉得这个苗苗条条的干净女生,实在是顶好看……皮肤雪白雪白。不晓得因为什么,眼周透出点儿薄红。
“谢谢。”什桉道了谢便离开柜台。帮了她的男生欲言又止,可他的账没结完,心里焦急着,一付完钱抓起东西囫囵揣进兜儿就往外疾走——四下都是来往的,那人早没了影。
男生有些讪然,期待什么呢……她要是学校的,他没可能不知道。心里有些空落落地往回走,觉得今天还不如没出来呢……这么心不在焉地出了电梯,就听到一串钥匙掉在砖面上的声儿,还有塑料袋子稀稀拉拉的响——
男生拐过弯儿,不由地,脚步一顿。
地上散落着几个袋子,刚刚那个不见了的黑衣服女生正直起腰来开门,乍见到他也是一怔——他赶紧表明自己不是变态:“我住这儿!我、我……”他指了指她对门,进一步补充道,“我们是邻居。我是d大的,物院四年级李焱。”
物院……什桉松了松紧绷的力道,边开门道:“李什桉。”
李焱个子高挑,身板也殷实,利索地把地上东西几下提进去搁在近门的厨房桌上,随即转过身看着她,“……还要我做什么吗?”他年轻气盛,没什么好掩饰的。
“不用。”什桉不像结账时那样笑了,她仍然站在玄关的位置,是要送客。
反复上下的心情恢复正常,李焱不介意她的冷淡,反倒开朗一笑,“你打着石膏不方便,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就敲门,我一个人住。”这种紧贴头型的寸帽很挑人,却衬得他五官更凸出,放在学校里不用想都该很人气。
冷着脸也不合适,什桉又说了一句谢。
等全部收完,是能住的样子了,邱姨的电话也打了进来。问她中午吃了什么,什么时候到家。
“今晚不回,我住自己这儿。”什桉道,“一会儿我和景先生说。”
保姆急也没法子,只能商量着说:“要不我过来给你做饭吧,你这样……”
“——妈咪你、你为什么、为什么不非、来!”手机转到iya手里了,呜呜呜地大喊,“你骗人!”
“iya……”她的语气柔软下来,“外公外婆家和uncle家你更喜欢哪一个?”
“当然是uncle家!”iya不假思索地回答。
“我和你一样,也有更喜欢待的地方。但我会经常去uncle那里看你,好吗?……”
小娃娃难哄,说了好半天才让挂电话。什桉没什么胃口,也不开灯,摸到沙发前裹住毯子一躺,困倦地眯了起来。
◎促促凭舟的春灯·五◎
刚躺没一会儿,什桉还是起来吃了药,给景不渝发消息。
因为工作的缘故什桉不常和人联系,亲近的人也不会过分打搅她,和他也是一样,只在通讯条件良好的情况下偶尔视讯报平安。连她在国外念书,也常常是他毫无预兆地出现,像是偌大的景氏丝毫没拖住他的脚步似的,反而还能很好地照料着她……这样子先斩后奏,她不是没有歉疚。
一二年级暑假里私下进景氏实习,即使是她的资历进去应当也不会那么顺利,后来内线电话直接打到她工位上,才知道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在他默许之下。他知道她的意图,只叫沈清晰将她好好带着,自己从不出面。私底下不管多近的关系,他都不想把她扯进有可能的论调中。
比起沈清晰,一周或许也见不上一面,可都无比确信对方之于自己,是一种情理之中的需要。直到她在爆炸中受伤,昏迷了好几天,将将稳定下来就被强制中断一切工作事务送回国……她才意识到,原来景不渝也是会这么“疯”的。
什桉望着天花板,只觉得灯具的轮廓越来越清晰,静得能窥探到一墙之隔别人的生活,又像是飘忽不定地在眼底晃了一晃,就要和黑暗融为一体。
受伤的胳膊一到晚上就隐隐地痛,她却从这样反复无常的抽痛中抓到了一丝现实感——她回家了,她在坚固的安全壁垒之下。这里没有战火,没有戒严,也没有创伤……不管怎么样,她回家了。
她不是不知感恩的人,也不是莽撞的大善人,毕生所愿就是去一昧追求什么众生平等的苦难和悲剧,非要自己也落难才叫共情。这帮不到任何人。
既然回来了,身处于何处,就该要最大限度做正确的事。
这才是她回来的目的。
李焱夜跑结束在小区单元附近饶了好几圈,第无数次仰头找那扇窗户——就没亮过灯。
本来想着碰碰运气,一半是等她,要是遇见了就请她一起吃饭。满心雀跃地进楼,盼想是不是能在上面碰到,再不济也要交换联系方式。他住了大半年了,从没见过有什么人进出,也不知道是哪儿的学生……她那个样子,他想帮忙。
梯门一开,没想到真让他听见一阵细微的开门声,少年一下子有了归巢般的心情——招呼都衔在嘴边了,谁知站在对门的,并不是李什桉。
是一个男人。
李焱觉得自己身量挺高了,可一眼看去对方比他还要高。
他握着钥匙,拥有一张极优越的长相,衣装楚楚,显然并不是什么可疑人士。他急匆匆地出现也没有使他在意,就要推门进去了——缥缈而寂静的潜意识里,李焱好像听到自己刚摇荡起来的泡泡“啵”地一声,裂了道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