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桉点点头,下了楼。
自初雪过后,珒市的雪天就多了起来,一旦积了雪,她去学生家的时间就要拉长。
好在今天的学生住盛华路上,学校有车可以直达,倒不担心迟到。坐车到了附近,离约定的时间还有一会儿,什桉就沿着步行街慢慢逛着。
印象中,她有很久没有这样漫无目的地耗时间过了。不赶着去哪里,什么也不做地等待。
以前偶尔带江月出来解解闷,后来就极少再有空闲。作为土生土长的本地人,盛华路她很熟悉,却从没有好好停下来感受过。处于珒市中心的这里无时不刻不灯火明烁、人声鼎沸,到了冬天,沿街的杏树挂起一溜溜灯串,裹着橙黄的杏叶,放眼望去,满目的火树银花。
直道两旁被奢侈品牌直营店占据,落地橱窗里千奇百怪的视觉创意不断刺激着路人的消费欲。巨幅画报拔地而起,广场街口的户外大屏转播着纽约最新一季的时装周走秀,为新年的伊始卯足全力。高密度的人流,不同民族肤色的面孔,从不间断地涌动。
她停在一面巴洛克主题的外墙橱窗前。一个意大利的牌子,装置设计走中欧世纪佛罗伦萨画派式的美学风,欧式卷草的浮雕边框将横纵数米的黑色丝绒背景切割成数块,各自衬托着基座上的人台。珠宝灯的投映下,每一件首饰都散发着让人蠢蠢欲动的奢靡感。
若不是门头上的细体品牌名,光凭它低调的logo,什桉是不会把这个极简的标志和这个牌子联想在一起的。让她驻足的,此刻在橱窗里展出的那一系列钻饰,她的书桌抽屉里就躺着条一模一样的,令什桉的脚步生了根。
基座左下角搁着一块小小的复古铜片,上面是大写的“fordispyonly”——只供展示。
什桉一过去,就有穿着西装的安保为她开门。店内顾客不多,柜员也不多,她们没有因为她穿着校服就区别对待,双手交叠在身前等她走近,嘴边的弧度克制,“您好女士,有什么可以为您效劳的?”
“我有一条橱窗里的项链,或许……是可以退的吗?”
柜员很讶异,“如果您留有购买凭证,货品完好的前提下我们可以为您更换同等或价高的产品。但很抱歉女士,本品牌暂时无法提供退货服务。”
对这个结果她并不意外,什桉说了声谢谢,就要离开。柜员却跟了一步上来,既是客情维护,也是好奇:“女士,可以了解您想要退货的原因吗?这个系列是圣诞限量的设计师作品,珒市一共就只有三套,购买也需要条件,不是最贵的,却胜在稀有。您不喜欢吗?”
“小妹妹,你是要退‘我的戈多’吗?橱窗里展示的那条?我买!”
一个低亮的女声。什桉转过身。
◎翩翩跌坠的月光·二◎
对方年纪很轻,大学生模样,穿戴雅丽,妆容精致,看得出来家境优渥。她没有贸然凑过来,保持着一个礼貌的距离站在侧前方,只有微高的声线才透露出一丝对售罄孤品的急切。她身旁也跟着一个柜员,和接待她的那个表情如出一辙,都惊讶于什桉的意图。
“妹妹,我真的很喜欢它,你可以转卖给我吗?我愿意出原价的两倍!”
柜员笑着帮衬老主顾:“两位要是真的可以各取所需,也算是两全其美了。”
年轻女孩红润的唇畔在她视线中迫切开合,毫无保留地向她传达着自己的期待,期盼她说出“可以”两个字。
戈多……是它的名字吗?
我的戈多。ygodot。
一片荒凉的虚无之地,两个流浪汉苦等戈多,而戈多不来。戈多派来信使降临,告诉他们明晚准来。可一日一日,等来的只是无休止的往复。
ygodot……明天,戈多准会来吗?那晚薄峭的月光,像都被他盛进了眼中,泊着她的“戈多”,在他眼里摇摇晃晃……
“抱歉,我没有要转卖的意思。”
他从来,不会多解释什么,仿佛这份重叠的心事和隐秘的浪漫只是一个偶然。他笨拙,恣意,只会固执地说一些“不喜欢就丢掉”之类的话。冒着被她弃之如履的可能,从不辩白,轻易就成了她心目中“胡来”的铁证。假使“戈多”不再,他又该发脾气了……可他偏偏,不说。
赌注似地,给足了她践踏的权利。
那人是听见什桉问的问题的,以为她嫌麻烦,急得又退一步,加大了筹码:“或者你出个价,我都可以!我、我有一个很重要的人,想送给她。”女孩说到这里,露出淡淡的羞怯神情。
和她进来时的初衷早已背道而驰,什桉没有多考虑一秒就轻声拒绝了,“对不起,我也有一个很重要的人。这是他送给我的礼物,我想好好保存。”
对方一愣,“这样……那好吧。会选‘戈多’,也是一份很珍贵的心意吧……祝你们一切都好。”女孩没有强人所难,尽管失落,还是大方送上了自己的祝福。
插曲过后,柜员善意地提醒她可以定期过来做珠宝保养,将她送出门。
回到橱窗前,什桉静静地看了会儿先前被她忽略的那行小小的斜体字,转身朝学生家走去。
“班长,你们几个今天也要培训吧,什么时候结束?还留钥匙给你?”嘈杂课间,卫生委员隔着半间教室朝后面的沈悦大声问道。
“我就两节,还能赶回来上自习。你问问其他人?”
一班学竞赛的每门学科均匀分布两个,为了资源的合理配置和期望最大化,内部削弱竞争,达成某种刻意为之的平衡。听见班长和卫生委员的对话,下午有课的张可儿出声,表示和沈悦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