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外的风声更低了,几乎听不见。厂区的灯已经渐次熄灭,远处那辆“救护车”早在几分钟前沉入了地下通道,像被某个无声的喉咙吞噬,只留下空荡荡的夜色和尽头模糊的白光,仿佛那个吞咽的动作仍在持续。车内的空气有些发闷,温度不高,却沉得像水底。窗户开了一道缝,夜风悄无声息地掠进来,拂过安德鲁膝上的笔记本。纸页微微掀起,他伸手按住,没有抬头,只是继续在图纸和箭头之间校对着每一个细节。他们回到了那条熟悉的旧路,车停在高地后的隐蔽角落。灯没开,车厢里一半藏在阴影中,只有远处路灯斜斜洒下些许灰黄色的光,照在安德鲁的侧脸上,把他的神情照得格外沉静、专注。艾什莉窝在副驾里,腿蜷着,身子偏靠着车门,指尖在转着她那把空弹匣的手枪。“所以……你还是决定在返程的路上动手?”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安德鲁嗯了一声,没抬头:“那是他们最松懈的时候。车里已经装了人,任务完成,只想快点送回去,不会太警觉。”“你选好地点了?”他点点头,手指在地图上的一处弯道轻轻敲了下:“这段,有个下坡弯,没监控,没灯。我们把车熄在路中间,佯装抛锚。正常人遇到这种情况,大多会下车看看。”“你不怕他们直接绕过去?”“不能说不怕,”他抬眼看了她一眼,声音淡下去,“但我们没更好的选择,只能赌一把。”艾什莉没再说话,只是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像是想从他脸上找出一丝迟疑。但她没找到。“你确定那东西不会失控?”“不会。”安德鲁语气平静,“它要的是‘献祭’,不是屠杀。只要我给它灵魂,它就会按规矩行事。”“蜡烛和血,你都准备好了?”他从座椅下拖出一个扁平帆布包,拉开拉链。里面安静地躺着几根用布小心包裹的白色蜡烛,还有几瓶暗色的玻璃小瓶。艾什莉看着那些瓶子,眉心微微蹙了一下。“是我上次受伤后留下的血。”安德鲁解释,声音平淡,“用生理盐水封存,再滴几滴新的进去,维持气味‘新鲜’。应该没问题。”艾什莉没有表现出什么,只是移开了视线。“蜡烛呢?”“我修过芯了,点起来很快。那个恶魔可没说要几个蜡烛,点一个就够。”她点点头,收回眼神,抱着膝盖靠向座椅。目光顺着车窗望出去,沿着黑得发亮的沥青路一直看到了尽头。“你要我怎么做?”“你站在路边,演出一副‘车子抛锚,人在惊慌’的样子。”他盯着地图,像是在排演一个剧本,“他们下车查看,你拖住他们,我在路边找地方布阵。”“你能在他们面前完成?”“我只需要一分钟。”安德鲁比了个小小的手势,“只要能完成布置,一切就会顺理成章。”艾什莉静了几秒,忽然低声问:“要是你失败了呢?”这句话让安德鲁沉默了片刻。他仰头靠在椅背上,盯着车顶一块不起眼的污渍看了好一会儿。“我不知道,”他说,“这是有风险的。”艾什莉回头看着他,语气不带起伏地说:“那我不同意这个方案。我只要你活着。”她的语气不是犹豫,不是质问,而是命令。安德鲁转过头,静静看了她几秒:“艾什莉……你愿意相信我吗?”“你总是对的,”她说,“但我还是不想让你赌命。”“这不是赌命。”他语气轻了些,却更坚定了,“是我们为数不多的机会。”她没有回应。车厢又安静下来。外面的风像丝线一样拉着车窗,轻轻摩擦,发出极低的擦响,像是什么正在靠近,又不愿太快。“你信它吗?”她忽然问。“它?”安德鲁想了一下,摇头,“我不信它。但我知道它的底线。”“底线?”“它要的是完整的的灵魂。”他顿了顿,“它像一口黑井,不主动索取。但只要你开了口,它就会伸出手来。”艾什莉慢慢转过头,盯着他看了几秒:“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计划好这一步?”他没有否认。“差不多吧。”“从我们跟那辆车开始?”“从我意识到,我们根本无法正面对抗‘毒之水’起。”艾什莉没有说话。她从后座拉过自己的小包,熟练地拉开拉链,取出打火机、匕首和那枚暗红色的护符。她把这些一一放在膝上,低头整理,一边轻声道:“我拖住他们,争取时间。你不许出错。”“不会。”安德鲁的语气一如既往地安稳。她顿了顿,望着手中的匕首,忽然像想起了什么似的,低声问道:“你还记得小时候你说过什么吗?”“哪句?”“你说,如果我们哪天真的走投无路,你会带我走。不管去哪。”安德鲁低声应了一句:“我记得。”“你说,你会变成怪物,也不会让我一个人留在人间。”他看着她,眼神深沉:“我现在也还记得。”艾什莉把护符扣在手腕上,语气轻得几乎听不见:“那就去当怪物吧。但记得带上我。”安德鲁没笑,只是伸手握住她的手,掌心微凉,却很稳。他们之间,无需多余的誓言。没有信仰,也没有光亮,只有彼此。只是为了活下去。只是为了不被吞没。远方的天,开始泛白。再过一会儿,他们就会出发,去给那辆“救护车”安排一场真正的终点仪式。只要那辆车停下来,就再也走不远了。:()安迪和莉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