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锋卫在京城掀起的血色波澜尚未平息,萧黎已带着他的亲卫与部分白旄卫,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帝都。
没有盛大的送行仪仗,没有百官相送。
天未亮时,玄甲玄袍的骑兵队伍便如同沉默的黑色洪流,自专供禁军调动的北玄武门驰出,马蹄包裹着厚绒,踏在青石路面上只余闷雷般的震动,很快便融入城外官道弥漫的晨雾之中。
萧黎骑在队伍最前方。
他不再穿象征亲王的紫色蟒袍,换上了一身玄色铁甲,甲片细密冷硬,泛着幽暗的光泽,肩吞是狰狞的狻猊,腰束蹀躞带,悬挂着佩剑与马鞭,外罩一件同色的斗篷,兜帽拉起,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与紧抿的薄唇。
这一身是纯粹武将的打扮,洗去了朝堂上的威仪与华贵,只剩下沙场征伐的凌厉与肃杀,盔缨是暗红色的,如同凝固的血,随着战马的起伏在晨风中微微晃动。
萧黎胸前铠甲之下,贴身戴着那枚海棠玉佩。
冰凉的玉质隔着里衣贴在皮肤上,随着马背的颠簸轻轻晃动。
晋棠的魂魄被困在玉佩中,视野受限,只能感知到外界的模糊景象与萧黎周身冰冷压抑的气息。
萧黎一路上少言少语,只在必要处简短下达命令,声音透过面甲传出,比以往更加低沉冷硬,没有丝毫情绪起伏,像一柄反复淬火打磨后只剩下纯粹锋刃的剑。
队伍行进极快,也不曾惊动沿途州县官员,但消息终究是瞒不住的。
摄政王萧黎离京,率精锐南下。
结合之前京城杨氏被雷霆手段抄家下狱的变故,嗅觉灵敏的人立刻意识到,江南,不,是大昭,怕是要变天了。
乾阳杨氏的根基在江南。
杨澈在京中倒下,江南的杨氏族人岂会坐以待毙?萧黎此刻南下,目的不言而喻。
恐慌如同滴入清水的墨汁,迅速在江南世家的圈层中蔓延开来。
起初只是世家之间小心翼翼的试探与串联,也有人暗地里去联系萧黎,然而随着萧黎队伍越来越近,这种恐慌迅速演变成了绝望下的疯狂。
不能坐以待毙!
这是所有与杨家利益捆绑过深或自觉难以撇清的世家共同的心声。
萧黎在京中的手段他们已有所耳闻,,杨氏百年煊赫,说倒就倒,简直是在赶尽杀绝。
既然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那不如搏一把!
在萧黎的有意放纵甚至暗中推动下,一道道加密的信函在江南各大世家的密室间飞速传递。
一场场秘密的会晤在画舫、别院、乃至深山古寺中紧急召开。
利益在恐惧的熔炉中被重新熔铸,昔日的龃龉与竞争被暂时搁置,一个以乾阳杨氏为核心,联合了谢、王、郑等多家顶级门阀以及众多中小世家的同盟,在极短的时间内被仓促搭建起来。
他们开始紧急整顿部曲私兵,启用私自打造的武器,调配钱粮物资,甚至不惜以重利许诺,招揽江湖亡命、流民悍匪。
萧黎派出的探子潜入江南各处,将世家们仓促集结的武装力量、兵力分布、粮草囤积点等情报,源源不断地送回。
“五万人。”萧黎在临时营地中看着最新密报,指尖点在地图上乾阳的位置,“区区世家在短短的时间里竟然能集结起五万人,这五万人里,杨氏出了八千,还真是不可小觑。”
萧黎的语气讥诮。
旁边的霍铉沉声道:“殿下,他们据城而守,又不缺粮草,若是负隅顽抗,恐怕要费些功夫。”
“要的就是他们反抗。”萧黎收起地图,目光投向帐外沉沉的暮色,“不反,如何坐实谋逆大罪?不反,如何名正言顺地犁庭扫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