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年光阴,恍若一梦。昆仑城,临湖而建的净心湖茶楼,依旧人声鼎沸,往来修士络绎不绝。二楼一处临窗雅间内,云天正临窗而坐,手中端着一杯灵气氤氲的“静心碧螺”,袅袅升起的温香萦绕鼻尖,自带一丝静心凝神之效。此刻的他,一头浓密青丝随意束在脑后,面容俊朗,气息平和,一身修为更被千幻隐匿术死死压制在合体初期,瞧上去,便如一位初入此境、前来昆仑城增长见闻的寻常修士。自晋升大乘之后,他寿元暴涨何止万载,肉身机能亦重返巅峰,先前因寿元急速损耗而生的满头白发,早已尽数转为青黑,眉宇间更添了几分出尘清逸之气。五百余年过去,这座雄城依旧巍峨,净心湖的湖光山色也未曾有半分改变。只是茶楼内的面孔,大多已是陌生,偶有几道熟悉的气息掠过,其修为也都有了不小的精进。云天初抵昆仑城,便以神念悄然扫过城郊那座熟悉的青竹小院,感知到悟明和尚的气息平稳悠长,正在院内静坐修行,当即打出一道传音符。若要打听这数百年来修仙界的大小事宜,这位消息灵通的佛门行走,无疑是最佳人选。云天不急不躁,独坐窗边,静静品茗。窗外湖风拂面,携来阵阵湿润水汽,楼内修士高谈阔论,三教九流的消息在此汇聚交织,让他心中生出几分恍若隔世之感。从清坤谷那等原始死寂的绝地,重返这红尘喧嚣之地,心境亦多了一番别样体悟。待他杯中灵茶续至第三盏时,雅间的门被人轻轻推开。一道身影缓步走入,依旧是那身洗得有些发白的锦襕袈裟,手捻一串暗沉佛珠,面容清秀俊朗,步履沉稳,正是悟明和尚。只是如今的悟明,早已与当年不可同日而语。他赫然已达化神大圆满之境,距离凝聚虚神,仅有一步之遥。一身气血雄浑如烘炉,举手投足间,自有一种不动如山的厚重气度。显然,当初云天赠予他的那瓶万象神鹿精血,已被他尽数炼化,且完美融入了自身的佛门炼体功法之中。悟明走进雅间,目光一扫,便精准落在了窗边的云天身上。可下一刻,他的脚步猛地一顿,脸上那标志性的温和笑意瞬间凝固,眼中闪过浓浓的困惑与惊疑,竟一时没敢上前相认。眼前这人……是云道友?容貌依稀相似,可那股深邃平和的气质,却与记忆中那个锋芒内敛、英气逼人的身影,有了极大出入。更让他心神剧震的是,他竟完全看不透对方的修为深浅!在他的灵觉感知中,对方明明只是合体初期的修为,可那气息却如渊似海、深不可测,让他生出一种面对浩瀚星空般的渺小感。这种感觉,他唯有在面对自己那位大乘境师父时,才曾体会过一丝半缕!这怎么可能?!二人自清坤谷分别至今,满打满算也不过七百余载。当年云道友虽已是化神大圆满,天资惊才绝艳,但仅仅七百年光阴,再妖孽的资质,也绝不可能有这般翻天覆地的变化啊!一时间,悟明立在原地,心念电转,竟有些踌躇不前。云天见他这副模样,哪里不知他心中所想,不由失笑,缓缓放下茶杯,抬眸看来,温声道:“悟明道友,数百年不见,别来无恙?”熟悉的声音,平和的语调,瞬间击穿了悟明心中的所有疑虑。他身躯一震,瞳孔骤然收缩,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骇然,失声道:“你……你当真是云道友?你的修为……”“偶得一些机缘罢了。”云天淡然一笑,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抬手虚引,示意悟明入座,动作从容不迫,那份气度,愈发让悟明心头狂跳。悟明和尚嘴角狠狠一抽,一头黑线几乎要从光洁的额头上冒出来。一些机缘?你管这叫一些机缘?贫僧苦修七百载,得了你的万象神鹿精血相助,日夜不辍,拼了老命才堪堪摸到化神大圆满的门槛,本以为已是神速,正想在你面前好好炫耀一番。结果你倒好,直接从化神圆满,跨越了炼虚境,臻至合体境!这若是“一些机缘”,那贫僧这七百年的苦修,岂不成了天大的笑话?云天看着悟明那张俊脸憋得青一阵白一阵,神情变幻不定,自是洞悉他心中所想,不由莞尔,主动转了话头:“倒是悟明道友,修为精进神速,已至化神圆满,可喜可贺。”这话不说还好,一说反倒让悟明彻底泄了气。他大马金刀地坐下,也不客气,自顾自提起茶壶斟满一杯灵茶,一饮而尽,才长叹一声:“云道友,你可真不厚道!接到你的传音,贫僧马不停蹄赶来,本想在你面前显摆显摆,谁知你这……”他斜睨了云天一眼,见对方气韵深邃难测,到了嘴边的“妖孽”二字硬生生咽了回去,最后只剩一声无奈苦笑。,!云天看在眼里,心中亦是好笑。他向来乐意与悟明这般相处——这和尚虽说平日爱贪些小便宜,性情却爽直得很,待友人更是一片赤诚。“道友何必介怀。”云天轻声安慰,语气里透着一股令人信服的平和,“修行之路各有缘法,道友能有今日成就,本就是天纵之才,又何须计较这些小节。”悟明摆了摆手,显然不吃这套,脸色却总算缓和了些许。他又端起茶杯一饮而尽,似要借灵茶压下心头郁闷,眼神活像在看个不该存于世间的怪物,半晌才憋出一句:“云道友,你老实说,你是不是上古大能转世重修?不然这修行速度,简直不给旁人活路!”这话半是玩笑,半是试探,却也道尽了他心底最深的震撼。云天闻言淡然一笑,并未正面回应,只是亲手为他续上茶。清澈茶水入杯,清香瞬间漫开,冲淡了雅间内几分凝滞的气氛。“道友说笑了。”云天话锋一转,神色渐趋郑重,“你我皆是求道之人,不过各有机缘罢了。闲话少叙,我此次寻道友前来,实则是想问问,这七百年来修仙界可有什么大事发生?我闭关日久,对外间诸事,已是一无所知。”见云天谈及正事,悟明也收起了那副备受打击的模样,神情一肃。他沉吟片刻,将自己这些年来的所见所闻,拣些重要的,娓娓道来。从哪家宗门出了惊才绝艳的后辈,到何处秘境又再度开启,引得八方云动,事无巨细,说得颇为详尽。云天静静听着,偶尔颔首,心中对如今修仙界的格局,渐渐有了一个清晰的轮廓。说到最后,悟明话音一顿,原本轻松的神态忽然变得神秘起来。他下意识地朝雅间外望了望,确认四下无人,这才压低了声音,以神念传音道:“云道友,说起大事,贫僧倒想起一件十余年前震动整个修仙界,至今余波未平的奇事,你可知晓?”他这副做贼般的模样,成功勾起了云天的兴趣。云天心念微动,隐约猜到了几分,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配合地微微摇头。“你还真是修炼不闻窗外事,闭关竟连这等惊天动地的大事都未曾听闻。”悟明啧啧称奇,随即传音中的语气也带上了一丝难掩的惊叹与敬畏,“十余年前,清坤谷的方向,毫无征兆地降下了九霄都天神雷!”“九霄都天神雷?”云天瞳孔微不可察地一缩,心中已然明了,那正是他晋升大乘时所渡的天劫。“不错!”悟明重重点头,眼中神光闪烁,“那可是传说中唯有仙界降下神罚,或是逆天至宝现世,才会引动的天地极刑!当时,几乎所有闭关的大乘境前辈都被惊动了。据说那雷威之盛,隔着千万里,都让人心神战栗!”他说着,不自觉地又瞥了云天一眼,内心腹诽不已:这等天妒之劫,怎么就没劈在这小子头上?天道当真是瞎了眼,眼前这个才是真正该被劈一万次的妖孽!很快,他便收敛了杂念,神色转为凝重,继续传音道:“也正因如此,这十余年来,修仙界暗流涌动。许多久不出世的大能都开始频繁异动,有的是为了寻那可能出世的重宝,有的……则是在寻人。”说到此处,悟明的目光变得意有所指,深深地望着云天:“就连贫僧的师父不空大师,事后也曾特意召见于我,询问过此事。虽无结果,他老人家最后却特意告诫我,日后行事务必低调,切不可随意显露锋芒,以免引来无妄之灾。”这番话,名为转述,实为提醒。云天内心一凛,瞬间明白了悟明的良苦用心。看来自己渡劫的动静,比想象中还要大得多,已经引起了那些站在修仙界顶端存在的注意。他面上依旧平静,端起茶杯,轻抿一口,借着袅袅茶雾,掩去了眼底那一闪而逝的精芒。“多谢道友提醒,此事我记下了。”见云天听进去了,悟明这才松了口气。他知道云天绝非鲁莽之人,点到即止便可。礼尚往来,云天也将自己这些年在各界游历的一些趣闻,择了些无关紧要的与悟明分享。讲到最后,他沉吟片刻,决定不再隐瞒,将自己在中天界遇到宋道元,以及已然布设下连通天苍界飞升通道之事,详细告知了悟明。“什么?!”悟明和尚闻言,手里的茶杯“啪”地一声被他捏成了齑粉,茶水四溅,他却浑然不觉。他猛地从座位上站起,脸上满是震惊与不敢置信,随即,那份震惊化作了无以复加的敬佩与动容。他整理了一下衣袍,竟对着云天,郑重其事地深深一躬到底。“云道友此举,乃是福泽我天苍界亿万修士的无量功德!贫僧代天下同道,谢过道友!”这一拜,发自肺腑,不含半分虚假。然而,还不等云天开口扶他,悟明直起身来,脸上庄严肃穆的神情便瞬间垮掉,又换上了那副熟悉的嬉皮笑脸:“哎呀,这么大的功德,贫僧身为道友的至交好友,是不是也该表示表示,分润一点?”,!云天看着他这变脸比翻书还快的模样,不由得一阵无语,只能嘱咐道:“此事事关重大,牵扯到天苍界的未来安稳,道友切记,万不可随意告知旁人。”“这个自然!”悟明当即收敛笑容,竖起三指,当场发下了佛门重誓,绝不泄露半句。一通消息交换完毕,悟明听说云天马上便要动身返回中天界,眼珠子滴溜溜一转,立刻凑上前来,满脸热切地恳求道:“云道友,你看,贫僧与宋道友也算故交,多年未见,甚是想念。不若你此行,便带上贫僧,让我也好前去与故人叙叙旧?”看着他那狡黠中带着一丝期盼的怪笑,云天哪里还不知道他心中那点小九九。这和尚分明是想省下一大笔跨界传送的巨额费用。不过,云天也并未点破,只是淡笑着点了点头,直接应了下来。“那便一言为定!”悟明大喜过望,当即起身,“道友稍待,贫僧这就回去与师父他老人家分说一声,去去就回!”话音未落,他的人已化作一道流光,风风火火地冲出了茶楼,转瞬不见了踪影。雅间内,重又只剩下云天一人。他独自坐在窗边,端着温热的茶盏,目光投向窗外熙攘的街道,脑海中却在回想着方才与悟明的一番谈话。九霄都天神雷……大乘境修士的异动……不知为何,自从他领悟了因果与轮回法则之后,对于冥冥之中的危机,便有了一种超乎寻常的敏锐预感。此刻,一种若有若无的不安感,如同淡淡的阴云,悄然笼罩在他的心头。这不安并非源于某个具体的人或事,而是一种更为宏大、更为模糊的预兆,仿佛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缓缓张开。虽不知这不安究竟因何而起,但云天很快便将这份情绪压下。他缓缓饮尽杯中茶,眼神恢复了古井无波的平静。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无论前路是何等的狂风暴雨,如今的他,已然有了从容面对的底气与信心。:()破天求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