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隆七年,对京都而言,注定是多事之秋。
先是皇帝因长期服食丹药,身体早已被腐蚀殆尽,随后一场不起眼的风寒便引得旧疾齐发,终于在九月中旬的一个雨夜龙驭宾天。
康王府内,白幡尚未挂起,密室中的灯火却亮得灼人。
原本该沉浸在悲恸与紧张继位事宜中的康王赵栩,此刻脸上却看不到多少哀伤,只有一片铁青,甚至隐隐带着恐慌,他面前摊开着一份刚刚以八百里加急送抵的密报,手指因用力而微微颤抖。
“铁门关……破了?游应秋……她竟然真的……”他声音干涩,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五万夷军!据守天险!她怎么敢?!她怎么能?!”
他猛地抬头,看向对面稳坐如山的曹节,眼中布满了血丝:“吴公!此时!偏偏是此时!先帝驾崩,本王……朕登基在即,南方几个藩王本就态度暧昧,若得知北边出了这么一尊煞星,他们还肯乖乖听诏吗?!天下臣民会怎么想?!他们会觉得是游应秋打下了江山,还是朕承继了大统?!”
恐慌之下,他甚至提前用了“朕”的自称,足见方寸已乱。
吴启的面容在跳动的烛火下显得格外阴沉。
皇帝驾崩,他失去了最大倚仗,却也迎来了前所未有的机遇,那就是扶持一位完全依赖于他的新君。然而,铁门关大捷的消息,如同晴天霹雳,打乱了此前一切部署,让他们所筹谋的一切瞬间变成了笑话。
“殿下,稍安勿躁。”吴启的声音依旧平稳,却透着一股寒意:“事已至此,惊慌无用,此女,已非疥癣之疾,实乃心腹大患,肘腋之祸!”
他站起身,踱了两步,眼中凶光毕露:“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殿下,如今之计,唯有行险一搏,快刀斩乱麻!”
康王急切道:“如何斩?派兵围剿?可江北……”
“不!”吴启猛地转身,斩钉截铁:“我们自己的力量,不能再有所折损,也不能公开与之为敌,需借力,借夷人之力!”
“夷人新败,岂肯再出力?”
“败了,才更需要挽回颜面,更需要血洗耻辱!”吴启语速加快:“殿下立刻秘遣心腹,与夷人重启和谈,条件可以放宽,再放宽!沧河以北土地,尽可许之!岁币绢帛,加倍亦可!只提一个要求,要求夷人必须立刻做出退兵姿态,并且,倾尽全力,务必在殿下登基大典之前,绞杀游应秋及其核心部众!”
他走到康王面前,压低声音,字字如刀:“只要夷人应允,殿下登基后,第一道诏书便可明发天下:嘉奖夷军‘顺天应人,罢兵息战’,敕封其首领。同时,昭告四海,游应秋‘恃功桀骜,不尊王命,擅启边衅,破坏和议’,定为国贼,令天下共讨之!届时,她若已死于夷军之手,便是罪有应得;若侥幸未死,也是丧家之犬!殿下则坐享‘平息干戈、安定社稷’之名,南方藩王,还有何借口异动?”
康王听得呼吸粗重,眼中光芒闪烁,恐惧逐渐被狠辣取代,这计策固然屈辱险恶,但似乎是眼下唯一可能扭转局面的良策。
“只是……夷人狼子野心,条件恐怕……”他仍有犹豫。
“殿下!”吴启加重语气:“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舍了江北半壁,换得九五之位安稳,换得除去心腹大患,孰轻孰重?待殿下坐稳龙庭,整合南方,励精图治,今日所失,未必不能他日夺回!但若让这游应秋站稳脚跟,携大胜之威,与南方串联……殿下,那时失去的,可就不仅仅是江北了!”
最后一句话,如同重锤,彻底击溃了康王最后的犹豫。
他猛地一掌拍在桌上:“好!就依吴公之计!立刻去办!要快!”
数日后,边境某处废弃村落,一所勉强遮风挡雨的破屋内,屋里只点了一盏豆大的油灯,光线昏黄。
一方是康王的心腹密使,身着商贾服饰,却掩不住眉宇间的紧张与卑微。另一方是夷军使者,身形魁梧,满脸虬髯,眼神倨傲凶狠,带着草原人特有的腥气。
屋外,北风呼啸。
“……贵使的意思,我方可退兵百里,并调集精锐,全力对付那游应秋。”夷军使者操着生硬的官话,手指粗鲁地敲打着破旧的桌面:“但,代价呢?我们的勇士不能白白流血,我们的面子,不能白白丢掉!”
密使咽了口唾沫,腰弯得更低,脸上堆满谄笑:“是,是,贵邦的损失,我们殿下……不,我们新皇陛下,深感歉意,必当厚报,这是初步拟定的条约,请贵使过目……”他颤抖着双手,奉上一卷帛书。
夷使接过,就着昏暗的灯光粗粗一扫,嘴角咧开,露出黄黑的牙齿,笑道:“沧河以北?每年白银三十万两,绢帛二十万匹?还有……开放互市,盐铁不限?哈哈,你们那位新皇帝,倒是大方得很呐!”
密使额头渗出冷汗:“只要贵邦能确保……确保那游应秋……”
“游应秋?”夷使打断他,眼中闪过恨意与一丝忌惮:“这女人,杀了我们多少勇士!烧了我们多少粮草!此仇必报!就算你们不给这些,我们也要将她碎尸万段!”
他话锋一转,贪婪地盯着密使:“不过,既然你们皇帝如此‘诚意’,我们也不妨多做些。除了刚才说的,游应秋部众的缴获、俘获的人口牲畜,都归我们。此外,你们皇帝下诏定罪时,需明言是她破坏和谈,挑衅生事,我邦乃是‘忍无可忍,自卫反击’!”
“这……”密使面露难色,这等于是将全部污名推给游应秋,为新君洗地。
“怎么?不答应?”夷使脸色一沉,手按上了刀柄。
“答应!答应!”密使吓得一哆嗦,连声道:“一切依贵使所言!只求贵邦速速发兵,务必……务必除此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