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了还有什么好吃的!”儿媳妇哭笑不得,又觉得不能伤老人的面子,赶紧往回拉,“没事了,妈。我也就心里馋,也想让您和爸爸尝尝,真蒸出来可能又不想吃了。”
儿媳妇留面子了,老庞懂,但她还是窝心。当爹娘的谁不想替孩子省一点儿呢?省错了。要是儿子,她大可以发一通牢骚,接着再教育一顿,关键人家是儿媳妇,生活在大城市,从小过的跟你就不是一样的日子。老庞有点儿灰心和无所适从,为自己的农民气、小家子气。老庞不高兴,老段也没法儿一个人单独高兴;老庞垂下头,老段的头只会垂得更低。晚上散步时他吞吞吐吐地问我:“北京的父母都是怎么过的?”
“不知道。”
“那,像我和老庞这样,子女在北京,父母过来了,是怎么过的?”
我依然不知道。其实这不是外不外地、父不父母的问题,而是生活观念的问题,然后是交流沟通的问题。当然,骨子里的东西可能一辈子也沟不通,那就没办法了。我现在就没办法,跟老段、老庞说不清楚。再说了,我算哪根葱啊?
过了些日子,“珍宝蟹事件”差不多了,“两只鸡事件”又来了。就是老庞在家兢兢业业养了大半年的两只母鸡,老家有人来北京走亲戚,帮着捎来了。坐长途大客,两只鸡往蛇皮口袋里一塞,扎上口一路带到北京。老段跟邻居打电话,操心他的花花草草和老庞的两只鸡,顺便表达一下思乡之情。邻居说:“正好有邻居去北京,带上不?”老庞在一边说:“带,当然带。”两只鸡到北京,正赶上段总出差,老段“麻烦”我带他们俩去莲花池汽车站。他们想见见邻居。
那真是邻居相见,分外眼红,老庞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邻居是和老庞年纪差不多的老太太,多少年都在一起聊天,她为老庞的激动感到难为情。“哭什么?”她说,“好像儿子、儿媳妇让你受多大委屈似的!”老庞心里嘀咕,委屈大了,但嘴上硬气得很,自己的儿媳妇,没的说,对她和老段那个好啊,比儿子都贴心。这个面子得要。老段着急问他的几十盆花草,邻居说:“大部分都活着吧,谁有你那些闲心去伺候这东西?”老段心疼得左嘴角直往上拽。那花花草草这些年耗了他多少精力。老段忍不住踢了一脚蛇皮袋,两只鸡清清嗓子在北京各叫了两声。
这两只鸡的用途很明确。在院子里先杀一只,按照最精妙的配方煲出了一锅鸡汤,象征性地盛了一碗给小米,余下的老庞用砂锅端到了二十一楼。进了房间老庞就喊小郑,快喝掉,还热着呢。因为珍宝蟹的事,小郑这些天发现公婆有点儿不对劲,就想刻意表现得好一点儿,听见名字就热情回应,捏着一张表格出了房间。她正按照网上提供的最新资料,在给女儿设计两个月后的营养配餐,哪一天该加苹果汁,哪一天该补充西瓜汁,哪一天该增添胡萝卜素。清清楚楚的一笔账。
“香,”老庞打开砂锅盖,热气冒出来,“真香。刚做好的。”
小郑抽了抽鼻子,说:“妈,什么味?感觉不对。”
“我用药材喂了大半年,味道当然跟一般的鸡不一样。”
“妈,是鸡汤?”
“是啊,邻居帮我从老家带过来的。”
“妈,”小郑无奈地说,“您知道的,我从不吃鸡。”
老庞慢慢抬起头,看着儿媳妇无辜的脸,可是老庞比她还无辜啊:“你不吃鸡?我不知道啊。”
“哦,忘了跟您说了。”小郑歪着头想了一下,的确没跟婆婆声明过,可是,“您该知道的,您看我从来没让您买过鸡。”
老庞感觉脸上的皱纹在一根根往下挂,如果对面有镜子,她相信镜子里一定会出现一张难看的苦瓜脸。老庞在那一刻绝望极了,儿媳妇没有错,毛病都出在自己身上。
小郑发现情况不妙,赶紧补救,说:“妈,我的意思是,您喝吧。”
老庞从众多的皱纹里挤出两个嘴角的笑,说:“我喝。我喝。”
当然她不可能一个人喝,段总不在家,她和老段和小王把鸡汤喝了,把鸡肉吃了。看着老段和小王勤奋地咀嚼,大口喝汤,吃得虎虎生风,老庞眼泪都快出来了,自己一口都吃不下。大半年哪!
那天老两口儿早早就回了平房。我嫌屋里闷,坐在院子里写一个新闻稿,看见老庞蹲在门口看剩下的那只鸡,足有一个钟头。那只鸡腿上拴着红布条,系在一块砖头上,围着砖头像拉磨的驴一样转圈子,眼睛始终也不离老庞。它没想到从蛇皮袋里再露出脑袋,就到了如此陌生的地方,它对这里充满好奇和恐惧。它不知道自己还认不认识对面的老太太。
第二天清早,我迷迷糊糊听见梦里有只鸡在凄厉地叫喊。就几声,消失了,我继续睡。我和小米起床时已经上午八点。不赶着上班时我们通常都睡懒觉。脸对脸发一阵呆,刷牙洗脸,坐到桌子边想早饭到底该吃点儿什么。老段端着砂锅进来了,身后跟着老庞。
老段说:“来,小米,快喝,刚出锅。”
他打开砂锅盖,一股很多年都没闻到过的香味直往我鼻子里钻。我最先做的不是推让,也不是感谢,而是跑到门外找那块砖头。还在。红布条也在,但是像一条射线,另外一头空空****。我说梦里的鸡叫怎么如此逼真呢。
“喝!”老庞简直像一个可怕的监工,指着砂锅声色俱厉地对小米说,“都把它喝了!”
小米看看我,胆怯地往碗里盛汤,被迫喝毒药似的。烫,小米喝得很慢,老庞就站在一边看着。等她喝完那一碗,老庞慢慢坐到床沿上,两行眼泪掉下来。
她和老段让小米把鸡汤都喝了,一顿喝不了两顿,两顿喝不了三顿。反正是她的活儿了。小米说,她伤口都愈合了,恢复得挺好。老庞说:“喝!恢复好了也要喝!”
老庞等于花了大半年时间替陌生人喂了一只鸡,让我十分过意不去。老段一挥手,把我的歉意抹掉了。“老庞心里难受,”他说,声音平静而又忧伤,仿佛在说他的慢性咽炎,“你们别在意。”
我们只有感激和不安。
“我想回去了。”老段不是随口说说。他的确想回去了。可能与花草有关;可能与帮不上忙有关,现在偶尔抱抱牛顿都有心理障碍;也可能与老庞有关。老庞心情不好,他也好不了。此外,他觉得自己无所事事也就罢了,还拖累了老庞分一份心来照顾自己,二十一楼的活儿也不能全身心投入,越这样越容易出问题。有个晚上他拎着一瓶二锅头来找我喝酒,下得有点儿猛,舌头很快就大了。小米担心他喝醉,让我带他去公园醒一醒。在假山旁边遇到一条雄壮的德国黑背,老段蹲下来向狗招手,拽着舌头说:“你过来,咱俩说说话。”我赶紧把他拉起来,那东西您也敢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