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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父的状态一直没能好起来,尽管他努力把自己装点得年轻光鲜一些,垂头丧气的表情还是改变不了。声音也有问题,电话里都是蔫蔫的,底气不足。这种状况让我担心,姑父一直都是浪浪****的,陡然严肃和愁苦,我还真有点儿不适应,老觉得有事,所以联系就频繁了。他也经常到我那边去,爷儿俩喝喝酒,说说话。在北京这么大的地方,有个人聊聊其实是一件挺温暖的事儿。我觉得这也是姑父没事就来我这里的原因之一。
原因之二,是这段时间风闻又要开始严打了。
这是我从报社里得到的消息。前几天有个同事去了公安局,采访了几个新被抓进去的办假证的,回来后说,那些办假证的也不容易,进去了先要被收拾一顿;他又说,听局里的内部消息,最近又要开始严打,狠抓一批,因为现在社会上出示假文凭的太多了。据说,人口普查之后发现,名册上大专以上学历的人数比实际培养的人数多了五十万。听到这个消息,我赶紧给姑父打电话。姑父说,他早就知道了,正准备收一收。他们道上一些神通广大的人,早就得到了消息。
姑父开始唉声叹气,从一进门开始,直到离开,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像受了多少罪似的。他变得空前沉默,不愿意说话了。我想可能是生意上有问题导致的,所以尽量避免和他聊这个话题。又不能大眼瞪小眼干坐着,我就瞎扯,找他感兴趣的话题,谈女人。没什么经验也谈。
“跟你谈什么女人?谈不来。”姑父说,一点儿都激动不起来。
“我怎么不能谈?”我说,“过去不是谈了不少吗?没吃过猪肉总见过猪跑吧。”
“不谈。”
“随便说,再上一堂理论课。”
“理论有个屁用,真刀真枪动起来,理论早不知跑哪儿去了。不想谈,想起女人就烦。”
“路玉离惹你了?”
“除了她还有谁?”姑父喝过酒歪到我**,“在北京这地方,我这么没出息的,还能再找其他女人?”
姑父自卑都出来了。这女人一定把他伤害得不轻,快半个世纪了,还没有哪个女人能把姑父打击出自卑来。这个路玉离,竟然让他连谈女人的兴致都没有了。
一次姑父喝多了,在我那儿睡了一觉,起来时没注意把身份证丢我**了。我估计他差不多该到家的时候给他打电话,接电话的是个女声。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你是路玉离?”我说,“姑父在吗?”
“不在。”
“他的身份证丢我这儿了,你告诉他一声。”
“没别的事我挂了。”
“有,”我脱口而出,“我想问问你,姑父最近情绪很不对头,是不是因为你?现在他有点儿困难,你就不能帮帮他,分给他几个?”
路玉离对我的话很不感冒,显然不高兴了。“谁说我没给他?我不是已经又给了他三个?他自己也知道他不是吃这碗饭的料。”
“那他怎么回事?你们吵架了?”
“我懒得和他吵。自己不行,还整天骂骂咧咧地说我有问题。”
她的口气我一下子听出来了,姑父作为男人的合法性在路玉离那里受到了质疑。他不行了。这倒是个新鲜事,姑父竟然也不行了。说实话,我当时真觉得有点儿意思。我继续问下去,丝毫没有什么顾忌。大概是在内心里,我对路玉离多少还是瞧不上眼的。
“那你不能帮帮他吗?”
“我怎么没帮他?”这个老女人和我一样无所顾忌,她的确也到了无所顾忌的年龄,“我到处给他买药,他一会儿吃,一会儿又不吃,疑神疑鬼的。让他去看医生他又不去,要我怎么办?”
“怎么会这样?姑父身体一向挺好的。”
“我怎么知道。可能是想钱想出问题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