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父说:“那怎么办?”
父亲说:“一句话,不行。”
我们家人都觉得事情就这么定了时,姑妈竟然把姑父带到家里来了。我父亲很生气,一天没理他,连姑妈都没理。但是姑父能说会道,嘴上像抹了蜂蜜,一个劲儿地给我祖父祖母灌好听的,看样子一点儿都不像个不良青年,祖父祖母的脸色就松动了。而且姑父的脸膛看着挺顺眼的,男人长得不丑总还是不讨人烦的。再者,他毕竟第一次来,就是个陌生人也应该给个面子,祖父祖母这么一想就不自主地妥协了。姑妈既然决定把他带回家来,显然已经对可能遇到的困难想出了对策,应该说,那天姑父基本上是完满地完成了姑妈交代的任务。
他穿一身西装,戴了副眼镜,口袋里还插着一支钢笔,看起来是个文化人。我祖父离休之前是小学校长,本能地喜欢文化人。这让我母亲也不好说不是,人家是城里人,比我们洋气。除此之外,姑父还在我身上下了不少功夫。姑妈知道祖父祖母最宝贝我,哄我开心了就等于哄祖父祖母开心了。姑父坐在我们家的八仙桌前,招呼我和姐姐过去写作文,他把口袋里的英雄牌钢笔掏出来,说作文谁写得好这笔就奖励给谁。我哪里会写什么作文,就瞎说,把昨天晚上在广播里听到的故事简单地讲了一遍,不会写的字用拼音代替。姐姐当时读三年级,她的文章写得好,经常被老师带到县城去参加作文大赛。但是,那次我赢了。
姑父看着我写得歪七扭八的句子说:“嗯,这个好,有想象力。钢笔归你了。”
我当然很高兴,英雄牌钢笔啊,班上同学都还在用铅笔。姑父用一支钢笔就把我收买了,我就喜欢他了。这些年我们感情很好,他也喜欢和我说话,没有太多的长辈的顾忌,大概就是那天培养起来的。送我东西就是好人,我对祖父祖母说,那个人真好。
尽管父亲强烈反对,最终姑妈还是嫁给姑父了。几年后姑妈就后悔了,已经晚了,小峰出生了。
姑妈从医院回来尤其难过,心想,这病一定是被那个浑蛋气出来的。但是病还要治呀,没钱,姑父还在监狱里蹲着哪。她就哭,想起来就躲着小峰哭,越哭头越晕。小峰知道了,背着姑妈给所有的亲戚打了电话。小峰在电话里说着说着就哭了:“我妈要做手术,我想借钱。我会还的,考上大学我就去挣钱,我爸欠下的我也会还上的。”
母亲告诉我,她在电话里听小峰这么一说,当时就哭了。小峰才十七岁,这么懂事,他爸不是个东西就算了,冲孩子这句话也得借。远远近近的亲戚都拿出了钱,凑了八万多元,帮姑妈做了手术。手术时,我们家人都在手术室外候着,对姑父这些年的行为集中进行了一次批判。姐姐说,写信给姑父,让他在监狱里也知道,他不仅害了自己,也害了一家人。小峰好长时间都不说话,后来说:“我和妈都不想让爸知道,他在那里已经够苦的了。”
祖母又哭了,这回不是哭姑妈的命苦,而是哭姑妈的命好,生了小峰这么个知冷知热的好儿子。
这些事姑父直到出狱之后才知道,听了以后还掉了几滴眼泪。但我不知道这些到底能改变他多少。那时候小峰高考已经结束,因为考前很多时间都花在了照顾姑妈上,成绩不是很理想,被一个三流大学录取了。他不愿意去,又硬着头皮重读了高三。他想念一个好大学,以后对家庭、对他自己都有好处,我想小峰已经不指望我姑父来还债了。
因此,半个月前我对姑父说:“小峰比你强。”
这次姑父没有笑,而是哭了,咬牙切齿地说:“我他妈的一定要挣钱给我儿子花。”
现在我们坐在饭店里,姑父说,他又干起了老本行,和路玉离在一起。
“你就打算这样干下去?”我说,“现在公安局对这事抓得挺紧的,报社里经常有这方面的消息。”
“再紧也得干,紧点儿也好,越危险其实越能赚钱,可以提价。”
“万一出事怎么办?”
姑父点了一根烟,说:“我也在考虑这事,所以想自己找几个人单干,不在外面到处跑了。不过这要时间。”
“就像路玉离那样?”
“嗯。怕是做不了她那么大。她干了很多年了,除了假证,还搞假发票,什么都搞。”
“你们在一起?我是说,她老公那边她怎么说?”
“是不是笑话我和这么个丑女人在一起?”姑父笑了笑,转着酒杯说,“说实话,你姑妈是我见过的最好的女人,但是没办法,在外面没个女人就是不行,生活会一团糟。而且,现在我得先跟着她混,从她那里找门路。也不是整天在一起,隔三岔五吧。”
“她老公那玩意儿真有问题?”
“还行吧,听说还能用。他们不住一起,她管海淀这片儿的生意,她老公管朝阳和丰台那片儿。他有小女人,而且是两个,都二十来岁。”
我说:“噢,原来都有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井水不犯河水。”
晚上都没什么事,姑父就说,咱爷儿俩要好好喝一顿,一是庆祝我成了个国家人,都记者了;再就是庆祝他终于出来了,三年的日子不好过啊,做梦都梦见屋顶上开了自由的天窗;三是祝贺生活总算有了点儿想法,得好好干。我们就喝。姑父说到底还是个浪**子,舌头一大就跟我谈女人的问题,他建议我该找个女朋友了,不能整天一个光棍儿跑来跑去。
这话几年前他就跟我说过,我大一寒假回家,年前去了他家。那时候他还在深圳做事,向我吹嘘深圳怎么怎么好玩儿,半夜里姑妈和小峰都睡了,他还在说。突然他一拍大腿,说想起来了,伸着脑袋到抽屉里去找东西,半天摸出一张盗版碟,塞到VCD机子里让我看,竟然是三级片。这搞得我很不好意思,又很想看。他就说,没什么不好意思的,他是特地从深圳带回来给我看的,我都上大学了,十八岁了,该明白这种事了,男人嘛,就得懂得多点儿。小峰还得几年,他还小。然后他就睡觉去了,留下我一个人看。
在女人这事上,我念大学后,他在我面前从不避讳。我们喝了好长时间,菜不够了,他让添,炒腰花。我说:“这菜不是已经吃了一盘了吗?”
“吃了一盘,再来一盘。”姑父凑到我这边说,“跟你说实话,这两天老想着挣钱,有点儿力不从心,得补补。”
那晚我们吃了三盘炒腰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