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高悬,夜色深沉,李未骋躺在柔软的床榻上,又一次翻了个身。
今夜自歇息之后他已经不知道翻过几次身,从左侧卧变右侧卧,从侧躺变成平躺,但不论何种睡姿,总归觉得不舒服,怎么都睡不着,满脑子都是酆阎那副不屈的表情。
李未骋很不服气,他心想,当初自己为了活命给男人当了那么多年的玩物,被踹过、挨过巴掌、也挨过鞭打,什么样的罪都受过,凭什么现在他成了主子,酆阎却不肯屈服。
床头点着安神香,香是太医院比照着李未骋的吩咐特制的,掺了分量不低的檀木,不知从何时起,他已经必须要靠着这香才能入眠。然而今夜这安神香竟也失了效用。
到底还是不太一样的。李未骋莫名其妙地想到这句话,眼前再次映出那个男人血肉模糊的后背,还有左眼皮上那颗黑色的小痣。
他从冷宫离开时那人已经晕了,现在也不知如何了。
太医院的院首将人救回来的时候就叮嘱过,说那人伤了心脉肺腑,需得好好养着,否则恐会寿数有损。
当时李未骋只是冷笑一声,言辞凿凿的说自己并不在乎,因为他不过是想留着那个人一条命,只不过想折磨他、羞辱他,要让那人将自己受过的屈辱都经受一遍。
若只是这样,那人便不必活得很久。
之前他是这样想的,如今他也还是这样想,李未骋从床上坐起来,心想,文颂说的不对,他根本不可能喜欢上那个人,他只是还没折磨够那个人。
只是如此而已。
所以还不能叫那人这么轻易就死了。
此时已经是下半夜,寝殿中除了值守的侍卫和随侍的几名太监,并没有其他人,安静得落针可闻。
李未骋出现得突然,把正在打瞌睡的小太监吓得跳了起来,打着磕巴道:“陛、陛下,您怎么起来了,可是有什么吩咐,奴才……”
“无事。”李未骋打断他,“朕只是有些睡不着,想出去走走,你们睡你们的,不必跟着。”
深夜寂静,李未骋执着一盏宫灯,悄无声息地行走在夜色中,冷月如霜,将这深宫中的一草一木都照出诡异的暗影。
今夜的风很大,冷宫中那棵终年枯朽的老树在风中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几根枯枝不住地晃动着,好似随时都会彻底倾倒。
冷宫中的夜色比任何地方都要深沉,好似连月光也吝啬的不愿照进这里。
在门口停了一会儿,李未骋微抬起下颚看着眼前汹涌的夜色,也看着那棵陪伴了自己许多年的枯树,而后收回视线,一步一步,慢吞吞地走入殿内。
虽说已经五月,但这暗无天日的冷宫却凉得叫人连心底都发寒。
昏黄的宫灯勉强照清脚下的路,以至于走到极近的地方,李未骋才终于看清殿内的场景,这里同他离开时没有任何的变化,没有收拾的碗碟散了一地,深受重伤的男人昏死在冰冷的榻上。
似乎连姿势都没有变过一下,还是他离开前将人抱上榻的样子。那是在他落荒而逃之后,不到半盏茶的时间,他便又折返回去,小心地将男人从地上抱起来,放到了榻上。
那之后一整天李未骋都在想自己为什么会那样做,最后当然依旧用那些理由将自己说服。
他拍了拍酆阎的肩,却是一动都不动,连胸口的起伏都看不到,本就惨白的脸色在宫灯的映照下真真是一丝血色也没有了。
唯有不小心落在眼尾的一抹血色在干涸后像是一片暗色的花瓣,衬得他的脸愈发的苍白,清癯。
无端地,李未骋心里紧了紧,有一瞬间几乎忘了呼吸,紧接着才俯身去探对方的鼻息,气息很微弱,却烫得不行。摸了把额头,温度更是惊人。
好在还有气。
只是如果他今晚没有过来的话,这人说不定真会烧死在这里。
想到这里,李未骋的心情很复杂,他一面觉得庆幸,一面又忍不住想,如果这人就这样死了,或许也是个很不错的结果,这样他就不用再为此而辗转反侧,彻夜难眠。
可比起要酆阎的命,他更想要折断男人的傲骨,就像当初对方对他做的那样。毕竟他发过誓的,男人对他做过的那些事,他要百倍千倍的还回去。
所以不能叫酆阎那么轻易就死了。
在命令太医救治这个人的时候李未骋这样说服自己,如今他再一次利用这个理由。
穿堂风呼啸而过,寒意彻骨。
躺在床榻上昏迷不醒的人似乎也感受到了这股寒意,猛地打了一个颤,身体无意识地蜷缩起来,口中模糊地发出几声呓语。
身上的鞭伤很严重,有些已经开始发炎,得及时处理,李未骋用力地掐了掐掌心,在心里叹了一口气之后坐在了床边,想帮他把那件破损严重的血衣从身上扒下来。
但因为隔了一整天,那衣服几乎和伤口长到了一处,每扒拉一下,便是重新将那些已经凝结的伤口撕裂一次,浓烈的血腥味完全将原本的檀木香掩盖,目之所及之处皆是一片血淋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