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第一章狼牙之战
最先听见人声和雪橇犬哀鸣的是母狼,第一个离开那名困在火烬中的人类的也是母狼。狼群不甘心就这么放弃追捕多时的猎物,还多徘徊了半晌,直至喧闹声清晰可闻,才随着母狼的脚步跑开。
率先跑在狼群前方的是一头大灰狼,它是狼群的首领之一,领着狼群跟在母狼身后疾奔。每当有野心勃勃的年轻公狼企图僭越超前时,它便大声咆哮警告,或直接用獠牙教训它们。见到母狼轻巧穿越雪地的身影后,它便加快脚步跟上。
母狼配合狼群的速度,跑在大灰狼身边,好像那本就是它的位置。大灰狼不容许其他公狼跑在它前头,但母狼偶尔纵身一跃,赶在它前方时,大灰狼并不会龇牙咧嘴或厉声咆哮。恰恰相反,它对母狼十分和颜悦色——那谄媚的模样,母狼看了就讨厌。它不停故意凑近母狼身边,只要它太靠近,母狼便会毫不客气地张牙舞爪、厉声警告它,有时甚至毫不留情地在它肩膀狠狠咬上一口。即便如此,大灰狼依旧心平气和,不温不火,只像个难为情的乡下小伙子般跳开,尴尬忸怩地跑前几步。
母狼是大灰狼统领狼群的一大问题,不过,母狼自己还有其他麻烦。母狼的另一侧跑着一匹枯瘦的老狼,毛色斑白,身上刻着许多战役留下来的伤疤。老狼或许是因为只剩一只左眼的关系,总是跑在母狼右侧。它跟大灰狼一样,也中魔似的拼命挤在母狼身边,死黏着不放,近到甚至将它那坑坑疤疤的口鼻或碰到母狼身子或肩颈。母狼对老狼的态度,就像它对待跑在左侧的大灰狼一般,它讨厌老狼的殷勤,同样没给它好脸色看。若两方同时黏上来,冲撞到母狼,它便左右飞快狠狠各咬一口,把两个求爱的家伙赶走,同时不忘留意脚下去路,保持速度,和狼群一同向前奔跃。这种时候,母狼的两名追求者会彼此龇牙咧嘴,互相凶狠咆哮,几乎就要大打出手。然而,解决狼群迫在眉睫的饥荒问题更为重要,爱恨情仇的纠纷得先暂时搁置一旁。
每当老狼被自己心心所念的对象以利牙拒绝、仓皇退开后,便会用肩膀冲撞跑在它瞎眼右侧的小狼。这匹小狼只有三岁大,虽然年纪尚幼,已经完全是成狼的体型,在饥饿孱弱的狼群中,它算得上精力充沛,活力十足。尽管如此,狼群行进时,它至多还是只能跑在独眼长者的肩侧。若它大起胆子,想与老狼并驾齐驱(这种情形鲜少发生),老狼就会厉声咆哮,狠狠一咬,逼它退回原位。小狼有时还会小心翼翼、不动声色地慢慢溜进老狼和母狼之间。老狼更痛恨这个举动,怒火会烧得足足较先前三倍之高!一旦母狼对小狼咆哮,表示不快,老狼即转身教训小狼。有时,母狼也跟着老狼同时回扑,偶尔连左侧的年轻灰狼首领也会一起加入惩戒小狼的行列。
同时受到三口利牙夹击时,小狼便会猛然止步,压低身子,僵直前脚,竖起长毛,对着它们龇牙咧嘴。狼群前方的混乱亦屡屡造成后方**。后方的狼会冲撞小狼,狠咬它的后腿或胁侧出气。狼群早因食粮的匮乏而暴躁不堪,小狼如此做无异于自找麻烦。可它年轻气盛,纵使屡试屡败,除了难堪之外一无所获,仍三不五时便故伎重施。
若有食物给它们填饱肚子,吃饱喝足之后,那无论是求爱或战争这些早就展开了,狼群也会早已分崩离析。但现在事态危急,它们因长期挨饿而个个骨瘦如柴,奔跑的速度较平时慢上许多,那些最年轻和最老迈的成员拖着虚弱的身子,一跛一跛地落在队伍后方。最强壮的成员跑在队伍前方,只是看上去还是不像狼,反而像具骷髅头。即便如此,除去那些瘸腿的老弱伤残,这群野兽仍仿佛不知疲惫般,轻轻巧巧地放足狂奔。它们强健的体魄正是源源不竭的精力来源,钢铁般的肌肉不断伸展收缩,永不停歇。
那一天,它们跑了好几里,连入夜后也没休息,隔天继续马不停蹄地前进。它们翻越死寂的冰封大地,在这片了无生气的无垠荒野上,只有它们的身影活跃着。它们是天地间仅存的气息,追寻其余能让它们大快朵颐的生命,好让自己活下去。
在穿越了几座低矮的分水岭、跋涉低地上的十数条小溪后,它们终于如愿以偿——它们遇上了麋鹿群。它们首先发现的是一头大公鹿——一个活蹦乱跳的生命。活生生的鲜肉就这么矗立于眼前,而且不受神秘的火光或乱窜的火焰保护。它们认得那宽大的鹿蹄和树枝状的鹿角,立即抛开前些日子的耐心和谨慎,一拥而上。战斗短暂而猛烈,狼群从四面八方包围公鹿,公鹿奋力用它巨大的鹿蹄踢踹狼群,想粉碎它们的头骨。雄伟的鹿角冲撞厮杀。凡有野狼翻滚在地,它便趁敌人挣扎之际狠狠将它们踩进雪里。即便如此,它是注定要落败的,母狼粗暴地撕裂它的喉咙,公鹿砰然倒地。其他野狼群起而上,在它仍苦苦挣扎、尚未断气前就把它生吞活剥、吃干抹净。
这对狼群是顿飨宴,大公鹿超过八百磅重,四十多匹野狼个个都能分到足足二十磅肉。但既然它们挨饿已久,胃口自然也就好得惊人。很快地,这头几小时前才和狼群正面对战的雄伟野兽,只剩下几根骨头。
狼群现在多了许多休息和睡觉的时间。肚子填饱了,年轻的公狼就开始逞凶斗狠。乱象持续了几天,狼群终于分散。饥荒已经结束,狼群现在置身于一片食物丰沛的原野,虽说它们还是像过去一样成群狩猎,但变得更加谨慎,仅在遇上小群的鹿群时才会动手出击,拦截怀孕的母鹿或行动不便的老公鹿。
终于,某一天,狼群在这片丰饶的土地上分道扬镳。母狼与随侍两侧的年轻灰狼首领还有独眼老狼带领着半队狼群往下来到麦肯锡河[7],跨越湖国向东而去。狼群的数目一天天减少。野狼一公一母、成双成对地渐渐散离。另有些公狼是被对手的獠牙赶走,形单影只地走开。最后,狼群只剩四匹狼:母狼、年轻灰狼首领、独眼老狼,还有那头野心勃勃的三岁小狼。
母狼的脾气变得暴躁异常,三名追求者身上都少不了它的齿痕。不过三匹公狼没有一次以牙还牙,从不自卫反抗。它们默默用肩膀承受母狼凶狠的撕咬,还摇尾乞怜、踩着碎步兜来兜去安抚它。它们将最温柔的一面展现在母狼面前,对彼此却是残暴无比。三岁的小公狼逞凶斗狠、野心勃勃,猛扑向独眼老狼瞎眼的右侧,把它耳朵撕得血肉模糊。这毛色斑白的老家伙虽只剩一边视力,却拥有经年累月的经验与智慧,能与小狼的年轻力盛抗衡。它失去的右眼与伤痕累累的口鼻正是他战功彪炳的证据。自多次的苦战生还的它无须犹豫,立刻就能反应攻击。
战斗的开始很公平,结果却是胜之不武。若是单挑决斗,谁也不晓得会是谁胜出。但后来第三匹狼加入老狼的阵营,老少两名首领联手攻击野心勃勃的小狼,决心要置它于死地。小狼现在两侧分别被往日同伴的无情利齿所包围,它们忘了那些携手狩猎的日子,忘了合作击倒的猎物,更忘了一同忍受过的饥饿。那些都是过眼烟云,现在最重要的任务是求爱——这比猎食考验还要严苛、还要残酷。
同一时间,那匹母狼——引爆这场战争的导火线,正心满意足地坐在一旁观战,甚至还一脸怡然自得的模样。这是属于它的一刻,这种种一切都只是为了占有它。这种机会并不多,公狼们怒发冲冠、张牙舞爪,打得皮开肉绽。
为了爱,这只三岁的小狼展开生平头一次冒险,也为此付出了它的生命,作为代价。它的尸身两侧各站着一名敌人,两匹公狼都痴痴望着坐在雪地上微笑的母狼。但老狼的智慧深沉,无论是在求爱或战斗时都保持着清醒的头脑。了结小狼之后,年轻的灰狼首领转头舔舐肩上的伤口,项颈就这么大意地卖给敌人。老狼的独眼看准了这个机会,矮身一扑,牙齿狠狠咬落,年轻灰狼的咽喉登时被扯开一道又深又长的伤口。老狼一咬开年轻灰狼喉头的大动脉,立刻拔身跳开。
年轻的灰狼首领发出凄厉的咆哮,但没持续多久即转为微弱的轻咳。重伤的它一面流血,一面咳嗽,想趁着生命完全消逝前扑向老狼。只是它的脚越来越疲弱,阳光晕眩了它的双眼,它的攻击和扑跃也越发无力。
从头至尾,母狼都坐在一旁微笑,心里隐隐很是为了这场战斗开心。这就是荒野世界的爱,自然界的性别悲剧,不过所谓悲剧,只是对于死者而言;对于那些活下来的胜利者来说,这是梦想的实现,是成功,没有丝毫的悲伤。
等到年轻的灰狼首领一动不动地倒在雪地上后,独眼老狼蹑手蹑脚,又是得意、又是谨慎地靠近母狼。它原以为母狼会拒绝它,结果看到母狼不再回以愤怒的龇牙咧嘴,它反而十分讶异。这是母狼首次给它好脸色看,它不仅和它嗅了嗅鼻子,甚至也没摆出高高在上的姿态,还像小狗般和它嬉笑玩闹。老狼不顾自己年长和睿智的形象,同样表现出幼稚的态度,甚至还带点傻气。
落败的情敌,以及用鲜血在雪地上写下的爱情故事,全都给抛到九霄云外。唯有一次,独眼老狼停止嬉闹、舔起开始结痂的伤口时,突然微微掀起嘴唇发出咆哮,肩颈上的鬃毛不由自主地竖起,脚掌紧抓住雪地,站稳脚步,半蹲着准备扑击。但一转眼见到母狼故作娇羞地邀它在林间追逐嬉戏,它又马上把战斗之事抛诸脑后,追随母狼而去。
之后,它们便像一对知心好友般并肩奔驰。日子一天天过去,它们依旧形影不离,一块儿狩猎、一块儿捕杀猎物、一块儿分食。一段时间后,母狼开始焦躁不安,似乎要找什么却遍寻不着。颓圮树身下的洞穴似乎很吸引它,它开始花费许多时间,在被积雪掩盖的大石头间隙和高耸河岸上的洞穴中闻嗅。独眼老狼对这些一点兴趣都没有,但还是好耐性地跟着母狼。当母狼在某处逗留特别久时,它也只是就地躺下,等母狼想动身离开后再一同启程。
它们没在任何一处逗留,而是在这大块荒野上不停迁徙,直到又回到麦肯锡河畔。母狼和独眼老狼缓缓沿着河畔顺流而下,又时常离开河畔,循着注入麦肯锡的小溪猎食;最终,总又会回到麦肯锡河。它们有时会碰上其他野狼,对方通常也是成双成对,不过彼此间完全没有友善交流的打算,碰面反而引发不悦,更遑论重组狼群。好几次,它们也碰到形单影只的孤狼,这种落单的孤狼一定都是公的,一只只像跟屁虫般黏着独眼老狼和母狼不放,让独眼老狼恨得牙痒痒。这时母狼会与老狼并肩而立,竖起长毛,咧嘴威吓,让那些满心期待的孤狼败兴而归,转身继续孤独的旅程。
在一个月光皎洁的夜晚,跑在静谧森林里的独眼老狼突然止步,高高举起鼻子,尾巴也竖得僵直,像狗似的举起一只前脚,鼻孔用力翕张,嗅闻空气里的气息。但如此它仍不满意,往空中又闻了闻,努力理解空气里夹带的信息。母狼不以为意地闻了一下,立刻明白。为了让独眼安心,它继续快跑前进。独眼尾随在后,心中仍充斥着疑虑,不时停下脚步,更谨慎地研读警讯。
到了林间,母狼全神戒备地爬到一块空地的边缘,在那儿独自伫立了一会儿。独眼紧绷神经,提高警觉地匍匐前进,爬到母狼身边。它们并肩而立,凝神张望、聆听、嗅闻。
它们耳边传来狗群的打架声、男人压着喉咙的喊叫声、女人尖锐的责骂声,还有小孩子的凄厉悲号。除了几座皮帐篷突出的轮廓之外,独眼和母狼只瞧见营火的火光和穿梭其间的人影,以及在寂静空气中爬升的袅袅轻烟。尽管看得不真切,但印第安营地的各种气味可一点也没逃过它们的鼻子。这些气味里包含了许多独眼不理解的信息,母狼却对这一切再熟悉不过。
母狼莫名激动起来,越闻越是兴奋,但独眼依旧满心疑虑。它忧心忡忡,举步欲离。母狼回过头,用鼻子碰了碰独眼的脖子,要它安心,随后又继续打量营地。母狼的脸上出现一种新的渴望,那不是饥饿的渴望。这欲望使它兴奋得全身颤抖,催促它朝火光前进,挤进人群之中,闪避人类的脚步,找狗儿打闹。
独眼在母狼身边不耐烦地来回踱步,不安的感觉再度涌上母狼心头。它又再次急迫地觉得自己必须找到某样东西,于是转过身,快步奔进森林。独眼如释重负,快跑赶到前头,和母狼一起跑进林间的隐蔽深处。
月光下,它们如鬼魅般无声无息地跑上一条小径,两匹狼将鼻子贴在地上,嗅闻雪地上的足迹。这些脚印非常新,独眼小心翼翼地跑在前方,母狼尾随在后。它们宽大的掌垫似天鹅绒般轻轻落下,在雪地上留下斑斑足迹。独眼在一片白茫之中,瞥见一道隐约的白影一闪而过。那白影的步伐灵巧,奔跃的速度更是快到瞧不清。这道模糊的影子就在独眼面前蹦蹦跳跳,飞蹿而过。
它们在一条狭窄的小径上追逐。小径两旁耸立着矮小的云杉木,透过叶隙能看到小径的路口,而路口之后是一方月光盈盈的林间空地。独眼快步追赶逃窜的白影,几次纵跃便给它追上了。现在白影就在它眼前,只要再飞身一跃,即可咬住白影。但它连跳都来不及跳,白影就突然一飞冲天,挂在它头顶高空中挣扎不已。原来那白影是一只雪鞋兔,现在挂在空中,怪模怪样地扭来扭去,没办法回到地面。
独眼大吃一惊,不由自主地喷了口气,往后一跃,蹲伏在雪地上,对着这个仿佛外星生物般的恐怖玩意儿咆哮威吓。但是母狼冷静地推开它,驻足片刻之后,纵身扑向那只扭动的兔子。母狼跳得很高,却仍不及猎物的高度。它的牙齿如钢铁般重重一咬,没咬中。它又纵身扑了一次,又一次。
独眼缓缓起身,看向母狼,为了它的屡试屡败而愠怒。它索性自己奋力一跃,一口就咬中了兔子,要把它扯回地上。就在这时,它身侧传来一声可疑的清脆响声,一根云杉枝条弯了下来,朝它狠狠抽去,吓了它好大一跳。独眼震惊之余,下颚一松,往后跳开,想闪避这个诡异的敌人。它露出白森森的獠牙,喉咙发出咆哮,全身上下每一根毛都因盛怒竖起。在这瞬间,那根细长的枝条又弹回树梢,兔子也再次高挂空中,不停挣扎扭动。
母狼火冒三丈,长牙狠狠没入独眼的肩膀,教训了它一顿。惊恐的独眼不懂母狼为何又攻击自己,恐惧之余便本能地凶猛反击,抓伤母狼嘴侧。母狼和独眼自己都没料到它会为这一咬大动肝火。母狼暴跳如雷,厉声咆哮,飞身扑向独眼。独眼这才回过了神,发现自己的错误。它想要安抚母狼,而母狼仍不肯停手,直到它试遍各种法子都没用,才兜了个圈,别开头,默默用肩膀承受母狼的惩罚。
同一时间,那只兔子仍不停地在它们头上扭动挣扎。母狼在雪地上坐了下来。比起那根神秘的枝条,老独眼现在更怕母狼,于是又朝兔子扑去。它咬住兔子,目光不忘留意枝条。果然,像先前一样,枝条跟着它垂落地面。它竖起长毛,伏低身子准备迎接即将降临的攻击,但牙齿仍然紧紧咬住兔子不放。不料这次攻击没有落下,弯垂的枝条停在半空,只要它一动,枝条也跟着移动。独眼咬牙对着枝条低吼咆哮,不过既然它静止不动,枝条也不会再动,所以它推断还是别动比较安全。啊,嘴里溢满兔子温暖鲜血的滋味实在太美妙了!
是母狼将它从僵局中解救出来。它叼走兔子,不顾枝条威胁似的在它头上摇摇晃晃,沉着地一口咬断兔头。枝条一下弹回空中,之后再也没找过它们麻烦,恢复它在自然界中原本笔挺的优雅姿态。就这样,母狼和独眼大快朵颐起那根神秘树枝替它们捕捉的猎物。
林间还有其他小径里都有兔子悬在空中,这对狼夫妻一只都没放过。母狼领在前头,老独眼尾随在后,细心观察,学习该怎么打劫被陷阱捕获的猎物这项知识在它未来的日子,很是受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