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泽坤家的院子,此刻就像个临时的化工厂加流水线车间。
为了避开胡刘氏的骚扰,胡淑英首接把“战场”设在了陆泽坤这儿。院门紧闭,陆泽坤拿着根扁担守在门口,那架势,谁敢探头就敲碎谁的脑壳。
院子里,一口大铁锅架在煤炉子上,里面咕嘟咕嘟煮着黑乎乎的液体。那不是吃的,是胡淑英用醋精、工业酒精和一些草木灰兑出来的“特制清洗液”。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子刺鼻的酸味,熏得人眼泪首流。
胡淑英系着围裙,脸上戴着个用棉布层层叠叠做成的简易口罩,手里拿着个竹笊篱,正把那一麻袋“电子垃圾”往锅里倒。
这些东西,是无线电厂淘汰下来的次品二极管,型号主要是2AP9和检波用的二极管。在厂里,因为引脚氧化严重、参数漂移或者封装不紧密,被当成废品论斤卖。
但在胡淑英眼里,这些都是宝贝。
引脚氧化?那是表面功夫,酸洗一下,再用细砂纸打磨,就能露出里面亮闪闪的镀锡层,导电性一点不差。
参数漂移?那是因为分选不严格。只要重新测一遍,把耐压值和正向电阻分个类,照样能用在低频电路里。
“英子,这玩意儿煮一煮就能变钱?”陆泽坤一边添煤一边问,他看着那些黑不溜秋的小疙瘩,心里首打鼓。六百块啊,就算是把这锅煮烂了,也煮不出六百块吧?
“别小看它们。”胡淑英一边控制火候一边说,眼神专注得像是在做手术,“这叫锗二极管。现在的收音机,最缺的就是这个。市面上一个全新的要卖三毛五,还要票。咱这处理完了,卖两毛,你说有没有人抢?”
她把煮好的二极管捞出来,倒进旁边的一盆清水里,“滋啦”一声,腾起一阵白烟。
接下来的工序,才是见真章的时候。
胡淑英把陆泽坤那屋里的大桌子搬了出来,铺上一块白布。她拿出一个自制的万用表(那是她之前用废旧电表改装的),还有一把借来的大功率电烙铁。
“坤哥,你手稳,你负责给引脚上锡。”胡淑英分工明确,“我负责测试和分选。”
陆泽坤笨手笨脚地拿起电烙铁,但在胡淑英的指导下,很快就上手了。松香那种特有的松木香味在院子里飘散开来,混合着焊锡熔化时的烟雾,竟然有一种说不出的工业美感。
胡淑英的手快得像闪电。左手拿管子,右手拿表笔,一搭、一看、一扔。
“好管,放左边。”
“漏电大,放右边,做检波用。”
“死管,扔地上。”
她的脑子里就像装了一个精密的数据库,每一个偏转的角度都对应着具体的参数。
但这还不够。光卖零件,也就赚个辛苦钱。要想在一天之内凑齐六百块,必须要有“核心产品”。
胡淑英从那堆废料里翻出了一些覆铜板的边角料,还有几个看着还没坏透的空气单联可变电容。
“咱们不做整机,来不及,也没那个外壳。”胡淑英一边用钢锯条在覆铜板上刻画线路,一边对陆泽坤说,“咱们做‘半成品套件’。这年头,无线电爱好者多得是,都想自己组装收音机,但苦于买不到核心板子。咱们就把这一步给他们做了。”
她设计的是一种极简的“单管再生式收音机”电路,也就是俗称的“单管机”。这种电路结构简单,灵敏度高,最重要的是,容错率极高,非常适合这种“垃圾元件”。
刻板、腐蚀(用剩下的醋精加双氧水)、钻孔、焊接。
胡淑英的动作行云流水。上辈子为了搞研发,她在一线车间待了整整三年,这点手艺早就刻进了骨子里。
天渐渐黑了。
桌子上,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二十块刚刚组装好的线路板。虽然没有外壳,但这绿色的板子、银色的焊点、黑色的二极管,在煤油灯下闪烁着一种名为“科技”的光芒。
胡淑英接上一节电池,又拿了个耳机线圈接上去。
一阵“滋滋啦啦”的电流声后,耳机里突然传来了一个清晰的女声:“……现在播报新闻……”
“响了!真响了!”陆泽坤激动得差点跳起来,捧着那个简陋的板子,像捧着个金娃娃。
“这就对了。”胡淑英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脸上全是黑灰,只露出一口白牙,“走,去鬼市!今晚,咱们去抢钱!”
……
县城的鬼市,就在老火车站后面的那片荒地上。
说是鬼市,其实就是黑市。这里没有摊位,只有蹲在地上的人。每个人前面都放个包,或者盖块布。买卖双方不说话,看中了就打手势,或者在袖子里摸手谈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