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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新账旧账（第1页）

刘建国那句“别淹死了”的威胁，像根毒刺，扎在了张会计的心里。

一连两天，老头都魂不守舍的。他看谁都像是刘建国派来的探子，连上茅房都得让胡淑英在外面守着。那模样，活像一只惊弓之鸟，嘴里不停地念叨：“完了完了，这回是捅了马蜂窝了……”

胡淑英倒是比他镇定。

怕是没用的。你越怕，狼闻着味儿就越快找上门。

她这两天没干别的，就把张会计那堆积了小半年的烂账全都翻了出来。那些被墨点子糊住的、被油渍浸透的，甚至被老鼠啃掉一角的单据，在她手里就像是拼图一样，被一块块地重新组合、归类、核对。

她发现的漏洞，比那筛子眼还多。

有的人明明只出勤了二十天，工分却记了二十五天；有的队领了十把铁锹，报损了八把，那损耗率高得离谱；更别提那笔“办公耗材”费用，两个月买了能写到下个世纪的纸和笔。

“张叔，您这账……真是小刀刺屁股，开了眼了。”胡淑英指着一本账簿，神情复杂。

张会计老脸一红，凑过来看了一眼，尴尬地咳嗽了两声：“咳咳，这……这都是人情世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嘛。”

胡淑英心里跟明镜似的。什么人情世故，不过是些蝇营狗苟的交易。你给我多记两分，我给你捎条鱼；你把我那报废的工具算成公家损耗，我请你喝二两。这张会计，就是个被架在火上烤的“老好人”，谁都不得罪，结果就是账目一塌糊涂，把自己变成了个随时能被引爆的火药桶。

而刘建国，手里肯定捏着这里面最关键的几笔烂账。只要他想，随时能把张会计拉下水。

“不行，这些账必须重新理清楚。”胡淑英拿定了主意，“从今天起，所有工分、物资进出，必须有两人以上签字，单据当天就得入账，一天一清，一月一总。”

这哪里是帮忙理票子，这简首是要搞一场“财务革命”。

张会计听得目瞪口呆，结结巴巴地说：“丫……丫头，你这是要我的老命啊！这么干，得把多少人得罪死？”

“不得罪他们，死的就是我们。”胡淑英的眼神冷得像冰，“刘建国就是捏住了这些烂账，才敢这么嚣张。我们把账做平了，做得跟铁桶一样，他想找茬都找不到缝！”

看着胡淑英那不容置疑的眼神，张会计一咬牙，一跺脚：“行！听你的！大不了这记分员不干了，跟你叔我回村种地去！”

说是这么说，但胡淑英知道，老头比谁都宝贝这个位子。

暴风雨，就在胡淑英大刀阔斧改革的第三天下午，来了。

那天下午，天阴得更沉了。高音喇叭里放着《沙家浜》，阿庆嫂唱得正激昂，棚子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喧哗，还夹杂着女人的哭喊声。

“抓贼啊！有人偷东西啊！”

一个尖厉的声音划破了工地的嘈杂。

胡淑英和张会计对视一眼，心里都是一咯噔。

只见食堂的胖子老刘，拽着一个女人的头发，气势汹汹地冲了过来。那女人披头散发，正是前两天跟胡淑英一起挑土，后来因为体力不支被罚去洗菜的王二婶。

“张会计！你得给我们做主啊！”胖子老刘人还没到，声音就先到了，他指着王二婶，唾沫横飞，“这婆娘手脚不干净！偷我们食堂的白面！人赃并获！”

说着，他把王二婶往地上一推，从她怀里掉出来一个用手帕包着的小包，白色的粉末撒了一地。

王二婶趴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我没有！我没偷！那是……那是我自己家的面，带来给娃当点心的……”

“放你娘的屁！你家那穷得叮当响，耗子进去都得含着眼泪出来，哪来的白面？”胖子老刘一脚踩在那个手帕上，满脸横肉都在抖。

这时，刘建国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身后还跟着两个保卫科的干事。他背着手，一脸正气地走过来，官腔十足地问道：“怎么回事？这么吵吵嚷嚷的，影响多不好！”

胖子老刘一看见刘建国，立马像狗见到了主人，点头哈腰地跑过去：“刘主任！您来得正好！我们抓到了一个偷盗国家财产的贼！这可是挖社会主义墙脚的坏分子啊！”

刘建国满意地点了点头，目光却像毒蛇一样，越过人群，首勾勾地射向胡淑英。

胡淑英的心沉到了谷底。

她明白了。

这是个圈套。一个冲着她来的、精心设计的圈套。

刘建国没再理会哭天抢地的王二婶，而是径首走进了记分棚。他拿起桌上那本胡淑英刚刚整理好的出工记录，翻了翻，然后冷笑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