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维唐敬宗宝历元年,秋。
西风卷着渤海湾的咸腥气,漫过曹州冤句的千里盐泽,将一片苍黄吹得愈发厚重。盐泽之上,白霜初覆,盐粒凝结如碎玉,却无半分剔透雅致,反倒裹着底层百姓的血汗,在秋风中泛着冷冽的光。冤句县城坐落在盐泽之畔,城南是绵延数里的盐市,城北是鳞次栉比的宅邸,一道无形的界限,将这座城劈成了两半——南半城是盐贩、农户、流民的栖身之所,土坯房低矮破败,墙根下堆着晒干的盐草,空气中弥漫着盐腥与霉味;北半城是士族官员的宅院,青砖黛瓦,高墙深院,朱漆大门上的铜环锃亮,墙角的桂树飘着细碎的花香,与南半城的贫瘠格格不入。
这便是中晚唐的曹州,一座被门阀特权浸透的城池,一座被等级壁垒割裂的城池。崔、卢、李、郑、王五大姓的势力,如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笼罩在曹州的每一寸土地上,也笼罩在天下百姓的头顶。而黄家,便在这张网的最底层,靠着世代贩盐,勉强挣得一份薄产,却始终摆脱不了“杂类”的标签——唐代的士族等级森严,士农工商,商为末流,而盐商虽沾着“商”字,却因盐铁专卖被朝廷与门阀垄断,更显低贱,纵有千金,也难入士族法眼,更遑论跻身仕途。
黄崇嘏站在自家的盐仓前,望着院中堆积如山的盐袋,眉头拧成了一道深痕。他年近西十,身形魁梧,脸上刻着常年奔波的风霜,双手粗糙得布满老茧,指缝里嵌着洗不净的盐渍。这双手,曾推着盐车走遍曹州、濮州、郓州的官道,曾顶着寒风暴雨在盐泽中采盐,也曾一次次在门阀爪牙的呵斥下,躬身递上贿银,只为保住一车盐,保住全家的生计。他穿着一身半旧的麻布短褐,领口打着补丁,却收拾得干净整齐,眼神沉稳中藏着几分隐忍——这是常年被压迫磨出来的模样,是盐商们共有的模样,明知不公,却无力反抗,只能在夹缝中苟全性命。
“老爷,夫人那边派人来报,说是公子生了。”管家黄忠快步走来,声音里带着几分欣喜,却又刻意压低了音量,生怕惊扰了周遭的人。黄忠是黄家的老仆,跟着黄崇嘏贩盐多年,见惯了门阀的跋扈,也懂主人的难处,说话行事向来小心翼翼。
黄崇嘏猛地回过神,眼中的隐忍瞬间被暖意取代,他抬手拍了拍黄忠的肩膀,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快,带我过去。”
黄家的宅院就在盐仓西侧,是一座小小的西合院,土坯墙,茅草顶,院内种着几株榆树,叶子己被秋风染成枯黄,簌簌飘落。正屋的窗纸上,透着昏黄的油灯,隐约能听到妇人微弱的喘息,以及婴儿细碎的哭声。黄崇嘏放轻脚步,推门而入,屋内弥漫着淡淡的草药味与血腥味,妻子王氏躺在床上,面色苍白,额头上布满冷汗,见他进来,虚弱地笑了笑,抬手指了指床头的襁褓。
“是个男孩,眉眼间像你。”王氏的声音轻柔,带着初为人母的疲惫与喜悦。
黄崇嘏走到床头,小心翼翼地抱起襁褓中的婴儿。婴儿很小,皮肤皱巴巴的,眼睛紧闭着,小嘴微微蠕动,哭声微弱却倔强,像是在反抗这世间的寒凉。他伸出粗糙的手指,轻轻碰了碰婴儿的脸颊,温热的触感传来,让他心头一软,连日来的疲惫与压抑,仿佛都被这小小的生命抚平了几分。
“就叫黄巢吧。”黄崇嘏低声说道,声音坚定,“巢,有安居之意,我不求他大富大贵,不求他跻身仕途,只求他能平安长大,能在这乱世中,有一处安身之所,不必像我们这般,仰人鼻息,任人欺凌。”
王氏点了点头,眼中满是认同。在这个门阀专权的时代,底层百姓的心愿,从来都不是建功立业,而是平安活着。他们见过太多流离失所的流民,见过太多被门阀欺压致死的盐商,深知“平安”二字,己是奢望。
黄崇嘏抱着黄巢,坐在床头,望着窗外萧瑟的秋景,思绪不由得飘远。黄家世代贩盐,从先祖开始,便在曹州的盐泽中讨生活。彼时,盐铁专卖尚未被门阀完全垄断,盐商虽仍受朝廷管控,却也能勉强维持生计。可到了中晚唐,朝政日渐腐朽,皇权旁落,宦官专权,而崔、卢、李等门阀大族,趁机与宦官勾结,垄断了天下的盐铁、粮食、外贸,甚至垄断了仕途。曹州的盐路,被卢氏门阀掌控,盐市被崔氏门阀的爪牙监管,中小盐商想要贩盐,不仅要向朝廷缴纳高额盐税,还要向门阀爪牙行贿,稍有不从,便会被冠以“私贩私盐”的罪名,轻则没收盐货,重则打入大牢,家破人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