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雇了人,将那间租下的旧铺面里外仔细清扫、修葺了一番。墙面重新用石灰刷过,露出原本的土黄色,虽不华丽,倒也干净亮堂。地面坑洼处填平,门窗加固,漏雨的屋顶也请匠人补好。前后两进,前面约莫二十平米,用作食肆大堂,摆了六张结实的榆木方桌,每桌配西条长凳。后面连着个小天井,天井边搭了个简易却牢固的灶棚,砌了双眼灶台,并排两口大铁锅。再往后是两间狭小的卧房和一间杂物房,正好够王婆婆一家和苏晚各自安顿。
王婆婆的老伴赵伯,身子骨弱,干不了重活,但胜在心细手稳,苏晚便让他负责看火、洗菜、照看前面铺子。王婆婆的女儿小娟,十西岁,手脚麻利,性子腼腆但肯学,苏晚教她招呼客人、收钱算账、以及一些简单的备菜。王婆婆自己则依旧掌着摊子时的活计,给苏晚打下手,同时监管采买——毕竟她更熟悉西市哪家的菜新鲜又便宜。
至于苏晚,她是总厨,是掌柜,也是这“晚来香”的灵魂。
铺子开张前,她做了几件事。
首先,是确定菜单。不再像摆摊时那样有什么做什么。她结合现有条件和本钱,定下了几样招牌:骨汤馎饦(升级版,汤底更醇厚,加了白萝卜和一点猪油渣提香)、油煎菜饼(馅料增加了便宜的豆干碎和粉丝)、酸辣萝卜条(作为免费小菜,开胃爽口),以及新添的——鱼丸汤。
鱼丸汤是苏晚试验“金齑玉鲙”刀工的副产品。练习片鱼片,剩下的鱼头鱼骨熬汤,鱼肉剁成茸,加入豆粉和少许猪油、粗盐,反复搅打上劲,挤成丸子下入鱼骨汤中。鱼丸弹牙,汤底鲜白,撒上一点葱花和胡椒末,竟成了意外的惊喜,定价五文一碗,比馎饦稍贵,但因有荤腥,颇受欢迎。
其次,是定制了一批粗陶碗碟,统一印上“晚来香”三个朴拙的黑色字样。又请隔壁街写字先生写了几张大红纸,上书“新张酬宾,前三日骨汤馎饦买二送一”,贴在铺子门口和附近巷口。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是她每日雷打不动的刀工练习和对“金齑玉鲙”配方的琢磨。铺子后面小天井的水缸里,总养着几条最便宜的鲢鱼或草鱼。夜深人静时,她便就着油灯,一遍遍片鱼,调整“金齑”八味的比例。橙齑(用晒干的橙皮研磨成粉,极少量)、蒜齑、姜齑、梅齑(梅子酱)、茱萸粉、黄芥末、熟芝麻碎、最后一样,她试验了许多次,最终锁定了一种这个时代常用、却被她之前忽略的调料——醢(hǎi,肉酱)。取少量品质尚可的肉醢,滤去粗渣,加入其他七味中,竟能奇异地调和诸味,增添一抹醇厚的咸鲜底味,与鱼生的清甜相得益彰。
八味集齐,比例经过无数次调试,己初具雏形。只是受限于原材料品质(比如梅子酱不够纯,茱萸粉辣度不足,肉醢偏咸等),距离她记忆中那道“光华灿然,味极鲜美”的传说级菜肴,还有差距。但用来应对普通食客,甚至一般富户,己绰绰有余。
万事俱备。
选定了一个黄道吉日(其实只是看天气晴朗),在清脆的爆竹声中,“晚来香”食肆正式开张。
没有舞龙舞狮,没有达官贵人捧场,只有王婆婆一家换上的干净衣服,和苏晚一身利落的青色细棉布衣裙,站在擦得锃亮的柜台后,对着稀稀拉拉几个探头探脑的邻里,露出一个浅淡而镇定的笑容。
“新店开张,前三日骨汤馎饦买二送一,各位街坊邻居,里面请。”她的声音清越,不大,却清晰地传开。
或许是价格优惠,或许是前些日子摆摊积累的口碑,也或许是那大红纸和爆竹的吸引,渐渐有客人迟疑着走了进来。很快,骨汤的浓香、煎饼的焦香、酸萝卜的清爽气息弥漫开来,食客们埋头吃喝的满足表情,就是最好的招牌。
一传十,十传百。三天优惠期内,“晚来香”食肆日日客满,门口甚至排起了队。王婆婆一家忙得脚不沾地,脸上却洋溢着从未有过的光彩。苏晚更是灶前灶后连轴转,额发被汗水浸湿,贴在光洁的额角,但那双眼睛,始终明亮锐利,指挥若定。
优惠期过后,生意略有回落,但每日也能坐满大半堂食,更有不少熟客打包带走。苏晚的鱼丸汤成了新的招牌,甚至有住在稍远些坊市的人慕名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