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常衡步是在那座被人们传闻得扑朔迷离却早已灯消火灭、水尽鹅飞的深宅大院里长大的。
他还能依稀记得少时的些许景象。
除夕夜,画栋雕梁的厅堂里挂起曾祖父威赫的肖像,两厢里红烛高照,香线袅袅。各房亲眷会聚一堂,接辈份依次给祖父母磕头拜年。
四张八仙桌“田”字型排开,当中是一张红木圆台面。桌面上杯盘齐整,水陆毕陈,荤素菜肴堆得密匝匝厚墩墩。老家的佃户每年都会送来自酿的米酒,烫得热腾腾的,空气中弥漫着酽酽的酒香和蜡烛味。小孩子是没有心思吃年夜饭的,他们的肚皮老早在灶房间东吃一点西吃一点地塞饱了。只等一巡酒敬完,常衡步就悄悄恳求姐姐常耘步陪他到西院戏台看戏去。
常家每逢过旧历年都会请戏班子进院子演戏,那一段时间,常家积谷仓旁边会辟出一道边门,盈虚坊的乡亲乡邻都可以随意进院子看戏。常家不收一只铜板,还供奉茶水和点心。耘步比衡步年长三岁,小小少女却已是风骨秀爽,容止俊雅了。姐弟俩平日里总是你唱我和、你帮我衬的。于是两个人趁大人们摆龙门阵谈山海经之际,悄悄溜出厅堂。衡步经常跟着下人钻那条“蛇弄”,晓得里面只有檐披处有道缝隙透点星光,便缠着娘姨给他留了一副尺把长的红烛。他们先在灶膛里点燃了蜡烛,便从灶头间的边门直接进了“蛇弄”。衡步怕戏文早过了半场,急煎煎地小跑步。“蛇弄”里的青条石长年不见阳光,潮湿,滑叽叽的,衡步跑了几步就扑嚓摔倒了,手中的红烛骨碌碌滚出丈把远,横倒在墙角边,火苗点着了蜡油,哄地整根烛棍都烧起来。耘步扑过去,啪啪地用脚又跺又踩,熄灭了火焰,“蛇弄”里霎时间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衡步懊恼道:“忘了带包洋火,我还有根蜡烛。”耘步惊魂未定,道:“宁愿摸黑,这里太窄,万一着火了怎么办?”衡步很神秘地压低了声音道:“我听花匠讲的,这两边墙脚都是用防火砖砌的,不怕火烧!”慢慢地他们互相望得见身影了,这里到戏台不过几十步路,于是姐弟俩牵扶着走出了“蛇弄”。
常衡步还记得,那次常府请进院来的是刚刚唱进上海滩的绍兴女子文戏班,唱的是一出《箍桶记》。
常衡步五岁那年,父亲请了一位晚清秀才的族伯教他和姐姐读《论语》《孟子》,背唐诗宋词,写小篆隶书,练珠算加减。常家早有开私塾的传统,小孩子先在家上一年私塾,识得字,拿得起笔了,再送到洋学校去念书。常家的私塾就开在西院颂经堂那一进院子左侧的偏屋里,来上课的除了常家堂兄弟姨姐妹的靠十个孩子,还有盈虚坊中一些殷实人家的小孩,倒也济济一堂,书声朗朗。
常家震少爷在私塾中挨先生手板子是出了名的,常家巽小姐的好学不倦也是出了名的,被人赞为“女公子”。
衡步每每挨了板子,在教室里忍住不哭,当着姐姐的面才涕泗横流。耘步轻抚他的掌心,柔声细语宽慰他。还会掏出铜板差随行的娘姨到街上买只热呼呼的茶叶蛋,剥了壳,暖暖地让衡步捏在手心里,疼痛很快就消失了。这法子是祖母教耘步的。祖母在靠十个孙辈孩子中最疼爱耘步,耘步乖巧、伶俐,且面庞子长得像尊水月观音,老人们以为,这是有佛性的缘故。
下了课,小孩子们通常会在西院里游戏一时,最喜欢爬进戏楼里扮戏文。男孩子用燃尽的木炭描花脸,女孩子摘了凤仙子花涂腮帮。常衡步和姐姐扮过“梁祝哀史”中的梁山伯和祝英台,却是反串,衡步扮祝英台,耘步扮梁山伯,因为当时衡步小,又长得秀气。时常演到梁山伯病死,耘步就直直地横躺在戏台上,扮祝英台的衡步真会抱住她嚎啕大哭,边哭边喊:“姐——姐——,你快醒来呀!”把大家都逗笑了。
有时正逢上盈虚庵中的静虚师太来常家讲经,下了课,耘步就会带衡步去颂经堂听经。衡步听不懂经文,只觉得钟儿磬儿敲打得好听。耘步却总是仰面痴痴地望着经堂圆攒顶上的观世音圣诞出家成道全帧图发呆。那时候,衡步心里面害怕姐姐会跟着圆顶上的观世音飞走,总是紧紧地攥紧了姐姐的手,一刻也不松开。一场经诵毕,耘步的手背上总会留下几道红指印。
跟随静虚师太来常府的年轻尼姑约摸二十出头的年纪,长得团脸粉白,青光光的头皮下一双晶亮的银针眼,一笑两条横括弧,讨人欢喜。静虚师太讲经时,她就垂目盘腿静坐一旁;静虚师太讲完一段经,她便不紧不慢敲起木鱼,轻轻吟唱佛曲。她的嗓音柔软轻盈,带点了沙哑,柔柔地唱来,就像一匹新丝织就的缎子徐徐地铺展开来。众人情不自禁地跟着一起哼吟起来,颂经堂便浸润在一派清净和谐的气氛中了。只等年轻尼姑手中木鱼曳然停息,大家方才收声。于是,静虚师太又接着讲下一段经文。如此循环,直至薄暮侵窗,月出东山。
法事散了,祖母每每要请静虚师徒在自家院子里吃上一顿素餐,是常府大厨在特备的素净小灶头上另做的。说是素餐,却比盈虚庵的日常斋食丰富得多。各种素鸡素鸭素鱼素肉,烹制得美味上口,几可乱真。祖母每每点名让长着水月观音面庞的孙女耘步做陪客,衡步虽不喜素食,因喜欢做姐姐的跟屁虫,便也常常列席。
巽小姐年岁不大,却是一览成诵的颖慧,席间与静虚师太探讨佛经大义,深入浅出,颇有见地,静虚大为赞赏。她与那个年轻尼姑更是相见恨晚,颇有香火因缘。那年轻尼姑姓倪,耘步便带着衡步一起唤她倪姐姐。
这位倪姐姐身世凄凉,十多岁时家乡横遭天灾又遇兵灾,父母先后暴病而亡。叔叔婶婶笑眯眯冷冰冰对她说,你眼前有两条活路,要么到上海四马路的长三堂子里学弹唱歌舞,要么寻一座尼庵撞钟敲磬做尼姑。长三堂子里面红粉绿脂、珠灯暖香,日子好过点;尼姑庵里青灯黄卷,木鱼念珠,日子清苦点,你自己好好掂一掂忖一忖!她却不假思索道:“我要削发做尼姑去。”叔叔婶婶想想做尼姑实在可惜了她一副花容玉貌,便是百般劝说。争奈她早已木人石心,抓起一把剪刀,喀嚓喀嚓先将一头秀发齐根剪去了。叔叔婶婶道她尘缘已绝,只好顺遂了她的心愿,打听得上海城西南向盈虚浜畔有座香火隆盛的盈虚庵,便一脚把她送了进去,自此斩断骨肉亲情,再无了音讯。
耘步曾经为倪姐姐的遭遇一连几个晚上泪湿绣枕,无法入眠。锦衣玉食的深闺小姐头一次晓得了人世间还有这般的窘迫生计,也头一次体味到什么叫做苦痛悲哀。她更是钦佩倪姐姐的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冰雪节操,总在盘算,自己能为倪姐姐做些什么?她曾想把自己箱笼里的绣衣缎袄挑几件送给倪姐姐,可是倪姐姐在庵堂里一年四季着灰白的土布大褂,哪里能穿绣衣缎袄?她也曾想把父亲经商从东洋带回的胭粉膏脂送几盒子给倪姐姐,可是倪姐姐脸不敷粉已自白,唇不点朱却鲜红,根本用不上胭粉膏脂啊。想来想去,听倪姐姐讲过,佛曲中她最喜欢吟诵广大灵感观世音,口念心诚,只觉得通体透明,身轻如云。耘步决定描一尊观音像送给倪姐姐。她问母亲讨得两尺上等丝绢纱,浓浓地研了一池好墨,细细地勾描起来。足足化了三个晚上,描得一尊莲坐观音像,又嘱花匠拿到画坊里镶配了红木镜框,便恭恭敬敬捧到盈虚庵去了。倪姐姐接着这尊白描观世音像,感激涕零,自不当说;便是静虚师太,特地打坐诵经,为宝像开光。从此,常府曾孙辈的巽小姐能描观世音像的消息不胫而走,传到后来,说是巽小姐画的观世音,真会显灵,逢观世音圣诞出家得道日,便会有清香扑鼻,祥云萦绕,诚心叩拜,有求必应。盈虚坊中吃素念佛的人家,陆续有上常府重金求巽小姐的观世音像,耘步真就有求必应,却从不肯受人钱财。
常巽常耘步小姐日后香消玉沉,不知所终。她所描画的那些观世音像大都也随着岁月沉浮,人事更替,如落花枯叶般漂坠零散了。却有一帧仍然存留在盈虚坊内,便是那位倪姐姐,现今人称倪师太手中的那帧。有人曾撞见过,倪师太躲在后厢房数珠念经做功课时,那帧镶了红木镜框的观音像就放在她面前。
“八。一三”淞沪抗战那年,常衡步已有十三、四岁年纪,对盈虚坊遭遇东洋鬼子飞机轰炸的情景记忆犹新。那段日子,天边弥漫着一蓬一蓬云团般的硝烟,脚底板不时地感觉到地皮在微微地颤抖,空气中隐隐约约传来轰隆隆闷雷般的轰炸声,辗得人心时而激奋时而忧虑时而惶恐。
常府内西院与东院之间“蛇弄”的小门都封死了,西院的积谷仓库与戏楼成了难民收容所,住进了几百个从闸北江湾一带的炮火下侥幸逃出来的难民。当时,常衡步就读的圣约翰中学和常耘步就读的圣玛利亚女中校址都靠近苏州河,苏州河上常有东洋鬼子的飞机盘旋,从学校教室窗户望出去,机翼上鲜红的太阳旗标记触目惊心。为了保证学生的生命安全,学校便宣布暂时停课了。常衡步常耘步回到盈虚坊,父亲母亲不允许他们走出院门半步。可耘步哪里肯依?那年的巽小姐满十六了,做人行事有了自己的准则,心里的楷模是鉴湖女侠秋瑾和七君子中的女君子史良。她瞒着父母参加了声援“七君子”的签名运动;“七。七”卢沟桥事变,她亲笔手书秋瑾名句“金瓯已缺总须补,为国牺牲敢惜身”的条幅,悬挂于闺房之中,以表心志。她对父亲道:“爹爹,您从小要女儿熟读《论语》《孟子》,孔子曰,志士仁人,无求生以害仁,有杀生以成仁;孟子曰,生亦我所欲也,义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兼得,舍生而取义也。如今国难当前,我如何做蜗牛蜷缩一隙呢?”父亲原是耿介开明之爱国士绅,便不再阻挡女儿,只叮嘱一句:“自己小心了。”
常衡步记得,那段日子,东北方向的硝烟愈来愈浓烈,闷雷般的轰炸声也愈来愈密集。姐姐仍一大早就往家门外跑。衡步几次缠住姐姐,要跟她一起出去,都被姐姐拦住了。姐姐轻轻捏了捏他的鼻子,笑道:“你是我们常家的**哟,偌让爹爹晓得我带你出去了,他非得打断我两条腿呢!小弟你就心痛心痛姐姐这两条腿吧。”愈是不让去,衡步愈是难捺好奇心。他悄悄用一串铜板买通了守门家仆,头晚上就睡在门墙边上守门人的小屋里,待姐姐来喊家仆开门,他索噜一下,像只野猫似地先窜出了门。耘步见状,也只得由他了,只关照守门人不许告诉父亲知晓。
常衡步跟着姐姐朝西走几步就踅进了西院里的难民收容所,原来耘步已加入了学生救国联合会,就被分派在盈虚坊的难民收容所里工作,分发各处募捐来的衣物食品,还将难民中的小孩子组织起来,教他们认字,唱救亡歌曲。跟耘步在一起工作的还有一位震旦附中高中部的男生,衡步听姐姐喊他“冯兄”,便也跟着喊他“冯兄”。
这一天,正巧盈虚庵的师太们送来了庵里面自产的莲子松糕和莲泥馅的擂沙团,莲子是取之盈虚浜中的白莲花,别有一番清香可口,师太们还在院中央架起一口大铁锅,煮了粘稠稠一锅白米粥,难民们拿着茶缸或饭盒依次领取稀饭糕点。
其时,盈虚庵的静虚师太已经圆寂,倪姐姐承袭她师傅做了主持师太。她也有自己的法号“涵清”,可盈虚浜一带的老百姓已习惯称她“倪师太”了。常衡步看见姐姐跟倪师太低言悄语了一番,姐姐便塞给倪师太一叠纸片。倪师太将纸片掖进布袍宽宽的袖管里,双手合掌,念着“阿弥陀佛”,去给难民们说经讲道。她从袖管里抽出纸片散发给难民,说道:“这是白衣大士神咒,每天睡觉前漱口净手,静心颂念,便可有求必应,心想事成了。”衡步问一个难民要了那纸片来看,纸片的正面确实印着“白衣大士神咒”,另一面,却是救国联合会发布的“救亡情报”,其中有救国联合会通过的《抗日救国初步政治纲领》、七君子事件真相等内容。衡步突然觉得心跳加速,呼吸紧迫。他跑到耘步跟前,叫了声:“姐——”耘步温和地对他一笑,轻声道:“小弟,你什么也别跟爹爹说,好吗?”衡步喘着气,僵硬地点了点头。耘步格格笑着,道:“说话要算数的,来,钩钩还还,一百年,不许赖!”便伸出小指与衡步的小指钩了钩。许多年以后,衡步还记得与姐姐拉钩时的感觉,姐姐的小指腻滑而柔软。
盈虚坊遭东洋鬼子飞机轰炸是发生在凌晨。常衡步那一段经常跟姐姐去难民收容所服务,人总是处在亢奋状态,到了晚间便很疲乏,头挨枕头就跌入梦乡。他是在梦里面被巨大的爆炸声震醒的,只见窗外火光映红了半张天空,到处都是哭喊呼救的声音。一个女佣冲进来,拎起外衣裹住他的肩头,一边道:“震少爷,快下地室,东洋鬼子丢炸弹了!”原来常家人起屋时,便在灶头间下面留了宽敞的地窖,平常堆着杂物,要紧关头便可躲人。
衡步跟随女佣走下地窖的石阶,昏幢幢的煤油灯光中,只见地窖中已挤满了人,母亲扑过来一把将他扯进怀里,道:“乖乖,魂灵头吓出了吧?”衡步顾不得回答母亲,他面孔扭来扭去寻找姐姐,叔叔伯伯婶婶娘娘堂兄弟表姐妹的,一张张面孔看过去,就是不见耘步姐姐水月观音般的脸。父亲也急了,厉声问女佣:“巽小姐呢?”女佣慌慌张张道:“巽小姐房里没有人,我只顾把震少爷领来了。”父亲立身要去找人,幸而守门的老家仆拖着耘步进来了。爆炸声起,耘步便冲出大门要去难民收容所,谁知那里是一片火海。耘步呆呆地立着不会动弹了,是老家仆死活拖着她回来的。
常府上下在地窖中躲到次日上午方才爬出来,地面上的情景让他们大惊失色而郁愤填臂。盈虚坊有三分之一被炸成了废墟,最惨的是常府西院的难民收容所,除了颂经堂还留了个骨架,“蛇弄”的耐火砖墙还屹立不倒,其余尽是一片瓦砾。有难民抚着亲人的尸体哀哭,还有人双手扒拉着断樑碎石,一声声喊叫着亲人的名字,其情其状惨不忍睹。
日后,常衡步对人说起这段故事,总叹道:“是小东洋鬼子的一颗炸弹活生生地将我们常家炸散了的!”
其实,常府东院的房宅只一进门墙间被弹片削去一半,稍作修缮即可居住。当时都说,全亏了蛇弄那两堵耐火砖起的墙,挡住了西院的熊熊大火,否则,整座宅院都难保全。然而,面对一墙之隔的残败景象,时不时传来的悲啼痛号,常家人哪里还住得下去?捱至深秋,上海沦陷,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常家人岂肯仰人鼻息,任人宰割?便是陆陆续续抽丝剥茧般将产业转移出去。大家庭自然是维系不下去了,只得各宗各房各自安排自己的生活。
常耘步常衡步的父亲刚巧年前在霞飞路福开森路口那座万国储蓄会投资建造的诺曼底公寓中顶下了一套宽敞的公寓,这当口正好一家人搬过去住了。常衡步自此离开了盈虚坊,十余年后才重回故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