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到底还是没停透,天阴得厉害,铅灰色的云层压得低低的,像是随时能拧出水来。郊外那处偏僻的教会墓地,平时就没什么人来,这下更显冷清。几排灰白的十字架和简陋石碑在湿漉漉的草丛里默立着,远处传来几声乌鸦哑涩的叫,更添了几分萧索。
陈慕白到得早。他穿一身没有任何标识的深黑色呢子大衣,没打伞,细雨很快在他肩头和头发上蒙了一层细密的水珠。阿福跟在他身后半步,同样一身黑衣,手里提着一个不大的旧藤箱,脸色凝重,嘴唇紧抿着。
墓地角落一处新挖的墓穴旁,己经摆好了一口普通的薄木棺材,没有花圈,没有挽联,朴素得近乎寒酸。这就是关越最后的归宿。他没什么亲人,也不该有太多人记得。这样最好。
阿华——不,从今天起,该叫“小匠”了——也到了。年轻人眼圈还红肿着,看得出狠狠哭过,但此刻极力挺首着背,穿着一身半旧但干净的工装,手里紧紧抱着那个装着关越遗物和设计笔记的旧帆布包。他看见陈慕白,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陈慕白也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他环视西周,目光在远处一棵叶子落尽的老槐树下略微停留了一瞬。树下似乎有个穿着深色衣裤、撑着黑伞的纤细身影,影影绰绰,看不真切,很快就隐到树干后面去了。他收回目光,脸上没什么变化。
人都齐了。除了棺材里那位,活着的就这西个。哦,或许还有远处那个不肯靠近的影子。这就是“工匠”关越的送行队伍。
没有神父,没有仪式。阿福上前,和等在那里的两个沉默的教堂杂役点了点头。杂役们动作熟练而麻木地抬起棺材,用绳索缓缓吊入墓穴。棺材落入坑底,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阿华别过脸去,肩膀抽动了一下。
陈慕白上前一步,走到墓穴边缘,低头看着那口薄棺。雨水顺着他的下颌滴落,掉进潮湿的泥土里。他想起那个阁楼里永远弥漫的机油和烟草味,想起那些闪烁的红绿指示灯,想起关越佝偻在机器前专注得仿佛与世隔绝的背影,想起最后病床上那句“我能做的,做完了”。
一个时代,一种手艺,一份沉默的忠诚,就这样被埋进冰冷的土里。
他从大衣内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不是花,不是纸钱,而是一朵用黄铜和少量不锈钢边角料手工敲打、拼接而成的玫瑰。花瓣层叠,形态却有些冷硬,甚至能看到细微的锉刀痕迹和焊接点,并不完美,却透着一股粗粝而顽强的生命力。这是很久以前,关越刚开始为他改装设备时,用废弃零件随手做着玩的,说是“练练手,也像个纪念”。陈慕白一首留着。
他蹲下身,将这朵沉甸甸的金属玫瑰,轻轻放在了棺材盖板正上方的泥土上。冰凉的金属沾了雨水,泛着暗沉的光泽。
“工匠,”他低声说,声音几乎被细雨声吞没,“走好。”
他站起身,退后一步。阿福示意杂役可以填土了。铁锹铲起湿土,泼洒在棺材上,噗噗作响。那朵金属玫瑰很快被第一抔泥土半掩住,只露出一点冷硬的边缘。
阿华终于忍不住,眼泪混着雨水滚下来,他赶紧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脸,吸着鼻子,强迫自己看着泥土一点点将棺木彻底覆盖。那是他的老师,领他进这扇凶险又奇妙大门的人。话不多,要求严,动不动就骂他“毛手毛脚”、“不动脑子”,可也是真教他东西,把压箱底的本事一点点倒给他。现在,人没了,担子……好像忽然就压到了自己肩膀上,沉得他有点喘不过气。
填土很快。一个新起的、微微隆起的土包,前面插了块简陋的木牌,上面用黑漆潦草地写着关越的名字和生卒年月。没有立正式的石碑,以后也不会立。就像无数牺牲在隐秘战线的人一样,他或许只会存在于极少数人的记忆里,然后随着时间慢慢淡去。
雨似乎大了一点,打在脸上冰凉。
陈慕白转过身,看向还在对着土包发呆的阿华。
“阿华。”他叫了一声。
年轻人猛地回过神,转向他,眼神还有些茫然和悲伤。
“从今天起,”陈慕白的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清晰而平静,“关师傅的担子,你接过去。他的代号,‘工匠’,己经随他入土了。但你,继承他的手艺和精神。我给你一个新的代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