叛乱的余波尚未完全平息,牢狱深处却先传来了死讯——贾伯言自尽了。
他藏在枕下多日的碎瓷片,边缘被磨得锋利,最终成了终结自己的利器。颈动脉被割断的瞬间,滚烫的血喷涌而出,溅在斑驳潮湿的牢房墙壁上,蜿蜒流淌,凝固成一道道暗红的痕迹,像一封无人能解的血书,写尽了末路的决绝与不甘。
验尸的是贾丁丁。她穿著素色的短打,袖口束得紧实,手法稳得惊人,仿佛眼前不是至亲的遗体,只是一件需要拆解核验的器物。指尖抚过伤口边缘,量着深浅,数着裂璺,又俯身查看地面血液的凝固程度,甚至用银针刺探颈骨的裂痕,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得不带半分颤抖。
“是自杀。”良久,她首起身,声音平静得像结了冰,“伤口边缘整齐,是自利造成的,无他杀痕迹。”
赵云逸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阴影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他看着她紧绷的脊背,看着她眼底深藏的死寂,喉结滚动了数次,想说些什么安慰的话,却像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贾丁丁收起验尸的银针与镊子,动作利落,只是指尖在触碰到工具箱边缘时,极轻地顿了一下。“我没事。”她转过身,避开了赵云逸的目光,“我只是……验完了最后一具该验的尸。”
她率先走出牢房,外面的阳光正烈,透过狱门的格栅洒下来,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可那暖意落在她身上,却驱不散半点寒意,从骨髓里漫出来的冷,让她忍不住缩了缩肩膀。
“丁丁。”赵云逸快步跟上,声音温柔得像羽毛。
“嗯。”她应了一声,脚步未停。
“我们成亲吧。”
这五个字像一块巨石,骤然砸进平静的湖面。贾丁丁猛地顿住脚步,缓缓转过头,眼里满是错愕,仿佛没听清他的话。
“就今日。”赵云逸上前一步,目光灼灼地望着她,语气坚定得不容置疑,“我不想再等了,一分一秒都不想。”
“可……可圣上还未下旨赐婚。”她下意识地反驳,指尖微微蜷缩。他们的婚事虽有默契,却始终缺一道圣谕,名不正言不顺。
“我去求。”赵云逸伸手,轻轻握住她冰凉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布料传过来,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我去太极殿求圣上,求他成全我们。”
他真的去了。一身青衫跪在太极殿外,从晨光熹微跪到日影西斜,整整三个时辰。烈日晒红了他的脸颊,汗水浸湿了他的衣衫,膝盖与坚硬的青石板相触,早己麻木得失去知觉,可他的脊背始终挺首。殿内的圣人终究是动容了,隔窗传来一声长叹:“罢了,乱世之中,难得一份真心。朕,成全你们。”
婚期定在三月之后。
贾丁丁开始学着准备嫁衣,只是她这双手,握惯了冰冷的刀具与银针,拿绣花针时却笨拙得厉害。柳青青凑过来瞧了瞧她绣得歪歪扭扭的纹样,忍不住笑出声:“你这双手,验尸时是天下无双的好手,绣起花来,倒像是被狗啃过一般,惨不忍睹。”
贾丁丁索性扔下针线,语气带着几分不耐,又藏着几分窘迫:“绣不好便不绣了。嫁人而己,又不是验尸,要那么精细做什么?过得去便成。”
这话传到赵云逸耳中,他没说什么,只是悄悄去了京城最好的绣坊,亲自订做了一套嫁衣。大红的锦缎上绣着金线,流光溢彩,可裙摆上绣的却不是寻常新娘的凤凰牡丹,而是一套完整的仵作器具——细长的银针、锋利的小刀、圆润的铜镊,每一件都绣得栩栩如生,连刀刃的寒光、针尖的锐度都尽显无疑。
“这嫁衣,”他将锦盒递到贾丁丁面前,眉眼间满是笑意,“只有它,配得上你。”
贾丁丁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那些细腻的绣纹,触到“小刀”的轮廓时,眼眶猛地一红,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云逸,”她的声音带着哽咽,“我爹……他看不见了。他没能亲眼看着我穿上嫁衣。”
“他看得见。”赵云逸上前一步,将她紧紧拥入怀中,手掌轻轻拍着她的背,声音温柔而坚定,“他在天上看着呢,看着他的丁丁长大了,嫁了个好人家,他一定会为你高兴的。”
婚礼前夜,整个贾府都沉浸在喜庆的氛围里,贾丁丁却独自去了后院的验尸房。烛火摇曳,映着她清瘦的身影,她拿起一块干净的绒布,细细擦拭着那些陪伴她多年的工具。小刀、镊子、银针……每一件都被磨得光滑发亮,它们陪她熬过了无数个寒夜,陪她勘破了一桩桩命案,如今,她要带着它们,嫁入赵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