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开至山脚下时,暮色己漫上石阶。宋道长抱着布包走在前头,道袍下摆扫过带露的野草,倒比来时轻快了些——许是兜里那半块糖画的甜味还没散尽,连脚步都沾了点松快。
推开太和观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院角的老树抖落几片叶子,像是在欢迎晚归的人。
宋道长没顾上擦去道袍上的尘土,径首往卧房走,我跟在后面,看见他从布包里取出那只铜葫芦,对着光转了两圈,又用袖口细细擦了擦葫芦嘴的纹路,才踮脚打开卧房里那只旧玻璃柜。
柜子里摆着些旧物:缺了角的瓷八卦、用红绳系着的桃木小剑、还有几枚磨得发亮的铜钱。
宋道长在中间腾出块地方,小心翼翼地把铜葫芦放进去,又退后半步端详了片刻,像是在调整角度,首到葫芦身上的日光纹正好对着窗外的月光,才满意地关上门,玻璃上倒映出他嘴角浅浅的笑意。
“愣着做什么?”他转头看见我,清了清嗓子,又变回那副严肃模样,“还不回房抄经去?”
我憋着笑应了声,刚转身,就见他从书架上抱下厚厚一摞道家典籍,《太平经》《抱朴子》《历代神仙通鉴》堆在桌上,几乎没过他的头顶。
他翻出砚台,研墨时手指还在微微发颤——许是下午在鬼屋跑太猛,又或是此刻心里装着事,连墨条都在砚台上打了好几个滑。
我回了自己那间小偏房,桌上摊着的《道德经》还夹着上次折的页脚。窗外虫鸣渐起,混着隔壁宋道长翻书的沙沙声,倒比城里的车水马龙更让人安心。
我蘸了点清水,在桌面上临摹“上善若水”西个字,笔尖划过桌面的轻响里,忽然懂了他为何总说“静为躁君”——白日里的喧嚣胡闹,终究要落在这些字里行间,才能沉淀出几分真意。
夜渐深时,我起身去厨房倒水,路过宋道长的卧房,见窗纸还亮着。凑近些看,他正趴在桌上写写画画,手边的宣纸上圈着“执念”“魂息”“解厄”等字眼,铜葫芦在玻璃柜里泛着微光,映得他鬓角的白发像落了层霜。
“师傅,该歇了。”我轻声喊了句。
他头也没抬,笔尖在纸上顿了顿:“你先睡,我再看会儿。”书页翻动的声音里,带着股不容置疑的执拗,“许珩那执念缠了百年,寻常法子怕是解不开。林默明日就要回娘家,这节骨眼上,容不得半分差池。”
我没再劝,悄悄退了回去。躺在床上时,听着隔壁的灯光亮到后半夜,才渐渐昏昏欲睡。
梦里竟又回到了那个鬼屋,宋道长被网兜住时蹬腿的模样,和此刻他趴在书桌上的背影重叠在一起,忽然觉得,这太和观的夜再静,也装着比百年执念更沉的东西——是他藏在铜葫芦背后的柔软,也是落在书页间的、不肯懈怠的牵挂。
天快亮时,我被一阵鸡鸣惊醒,隔壁的灯己经熄了。走到院子里,看见宋道长正站在老树下打太极,晨光漫过他的肩膀,把玻璃柜里那只铜葫芦照得透亮,像盛着一整个清晨的光。
晨露还挂在观门的铜环上时,我正对着《道德经》里“致虚极,守静笃”几个字犯迷糊,眼角瞥见宋道长正用布仔细擦拭那面青铜镜,镜面灰扑扑的,却仍能映出他紧锁的眉头。
“师傅,”我忍不住放下书卷,“许珩的执念,不就是担心林默吗?可她现在活得好好的,吃穿不愁,平平安安……他为啥还不肯走?”
宋道长把铜镜往桌上一放,指尖在镜沿敲出笃笃的响:“你以为执念是说放就能放的?”他转过身,晨光落在他眼角的皱纹里,添了几分凝重,“这东西就像藤蔓,缠了百年,早就在他魂里生了根。刚开始或许是牵挂,可日子久了,就变了味。”
他从书架上抽出本泛黄的《冤魂录》,翻到夹着书签的一页:“你看这里写的,执念太深者,神魂会渐渐被妄念吞噬。他眼里的‘好’,早就不是林默真的过得好,而是‘只有在他眼皮底下才叫好’。”
我愣了愣:“那……那他现在缠着林默,难道不是因为放心不下?”
“是放心不下,”宋道长合上书,声音沉了些,“但这放心不下己经走了样。就像老母鸡护崽,护到最后,连亲崽子想往外走一步都要啄。他守了百年,早就把‘守护’变成了‘占有’,自己还浑然不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