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后的山村弥漫着一股潮湿的土腥气,混杂着朱砂燃尽的焦糊味。宋道长用草席将爷爷裹好时,我才发现他手里还攥着那串铜钱,磨得发亮的铜面上沾着暗红的血渍,像极了锁灵阵里晕开的朱砂红梅。
“这串钱是你太爷爷传下来的,”宋道长轻轻掰开爷爷的手指,将铜钱递给我,“能挡三灾,可惜这次没能护住他。”
我攥着铜钱,指腹触到那些深浅不一的刻痕——爷爷总说这是祖上传下的“记恩符”,可现在看来,更像是一道道没说出口的亏欠。堂屋门槛上的朱砂线还在发亮,地上的黑发却己经变得僵硬,像被晒干的海带。
这时院门外传来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父母跌跌撞撞地跑进来,看到草席裹着的人时,母亲当场哭晕过去,父亲红着眼眶给宋道长作揖。
下葬那天,后山的井己经被水泥封死,上面压着块刻满符咒的青石板。
三个月后,我收到一个包裹,是宋道长寄来的。里面有本泛黄的日记,最后一页画着那个歪歪扭扭的锁灵阵,旁边写着:“畅儿别怕,爷爷在阵眼里藏了块护身符——就是你总偷戴的那块长命锁。”
我摸着脖子上的银锁,突然想起暴雨那天,锁灵阵的油灯明明灭灭时,爷爷往阵眼里塞了个硬物。原来他早就把能护我的东西,都悄悄留给了我。
开春时我和父母回了趟山村,发现爷爷的老房子被改成了祠堂。宋道长在后山种了排桃树,风一吹,花瓣落在井台上的青石板上,像极了那年被雨水打落的桃花——韩媛思沉井那天,也是这样的时节。
井边的泥地里,不知何时冒出株艾草,叶片上的露水在太阳底下发亮,像谁没擦干的眼泪。
二十一岁生日那天,我在图书馆的自习室趴在专业书上睡着了。梦里的暴雨声混着翻书声,韩媛思就站在书架尽头,灰色棉袄的下摆还在滴水,打湿了脚边一排《民俗学概论》。
“你以为考上大学就逃得掉?”她的声音裹着空调冷气,指甲在书脊上划出细碎的木屑,“刘守德欠我的五条命,还差最后一条呢。”
我猛地惊醒,额前的碎发全被冷汗黏在脸上。桌上的保温杯不知何时倒了,水漫过笔记本电脑,键盘缝隙里钻出几缕黑发——早上接热水时还好好的。
这是爷爷去世的第十三年。我早己习惯了城市的生活,成了一位地理系的学生,脖子上的银锁早被收进了首饰盒,那串铜钱压在宿舍衣柜最底层,锁灵阵的模样只在给学弟讲民俗案例时偶尔想起。
可当晚回出租屋洗澡时,浴室镜面上突然凝出层白雾,有人用指甲写了行字:五根钉子,就差你了。
我下意识摸向脖颈,那枚被遗忘的银锁不知何时又挂在颈间,锁身烫得像刚从热水里捞出来。衣柜“吱呀”一声自动弹开,铜钱串在月光下泛着冷光,每枚铜钱的刻痕里都渗出细小红点,像被谁的血浸过。
见此情景,我连忙拿起手机给宋道长发去消息。
凌晨一点,房门被敲响了。楼道监控的画面里,穿灰色棉袄的女人正对着摄像头笑,腹部的破洞塞着团湿漉漉的黑发。
房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韩媛思的声音像冰锥扎进耳朵:“第五条命,该填了。
我后背撞在衣柜上,脖颈的银锁烫得像烙铁黑发从门缝里钻进来,缠上脚踝的瞬间,我摸到了口袋里的手机。拨号键还没按完,整个人突然被一股力量扯着转向镜子——镜中的我双眼翻黑,嘴角咧开不属于我的弧度,腹部的衣服正慢慢渗出暗红的水渍。
“你以为躲了十三年就不算数了?”她的声音混在我喉咙里,带着铜钱串的铜锈味,“刘守德用自己的命顶了第西条,现在轮到你这根独苗,正好凑满五数。”
我不可置信地看着她:“韩媛思,你不是被宋道长收了吗?”
她轻笑,指甲在门上划出刺耳的声,“当年宋乾收我的时候,我故意让一缕魂沾了你的身。他只当是普通的怨气残渣,却不知我那缕残魂在你身上藏十三年。”
我像外面望了望,宋道长还没来,便想着拖住她一会,“在你杀我之前,你能不能告诉我他们之前到底对你干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