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海卫的夜色,被咸湿的海风与不安浸透。三日来,朱抗与阿沅深居简出,一面暗中调息,压制伤势,一面谨慎地打探着“倪老六”、“福海号”以及那神秘“海沙帮”的底细。然而,得到的消息支离破碎,真假难辨。倪老六此人,确是个消息灵通的掮客,但风评不佳,唯利是图。“福海号”的常老板,则是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人物,据说与沿海几家大商号乃至卫所军官都有些不清不楚的关系,手眼通天。至于“海沙帮”,则更加神秘,像是突然冒出来的势力,行事狠辣,目的不明。
那艘惊鸿一瞥的“蜩楼”怪船,更是再无踪迹,仿佛只是海市蜃楼般的幻觉。但朱抗怀中的《遗稿》与体内的同心蛊,那短暂的异动绝非偶然。
约定的日子终于到来。子时将近,海雾渐浓,将弦月与星光吞没,白沙岙陷入一片死寂,唯有海浪不知疲倦地拍打着礁石。朱抗与阿沅换上深色夜行衣,将兵刃、药物及重要物件贴身藏好,悄然离开石屋,向着码头最东头那片废弃的旧船坞潜去。
船坞早己荒废多年,木质栈道腐朽不堪,几艘破船的骨架在黑暗中如同巨兽的尸骸,散发着霉烂与海腥混合的气味。雾气在这里格外浓重,能见度不足十步。
两人借着残破船体的掩护,悄无声息地靠近约定地点——一座半塌的船棚。棚内漆黑一片,寂静得可怕。
“小心有诈。”阿沅以极低的声音提醒,指尖扣住了几枚淬毒银针。同心蛊传来她高度戒备的心绪。
朱抗点头,凝神感知西周。除了海浪声,他似乎听到了一些极其微弱的、压抑的呼吸声,来自船棚深处以及周围几个隐蔽的角落。人数不少,而且……带着杀气。
倪老六并未现身。
这是一个陷阱!
几乎在朱抗确定的同时,异变陡生!
“咻咻咻!”
数点寒星自船棚深处和左侧一艘破船后激射而出,是弩箭!劲道凌厉,首取二人要害!
“退!”朱抗低喝,与阿沅同时向右侧疾闪,身形没入一艘倒扣的破船阴影之下。弩箭笃笃笃地钉在他们方才立足的木板上,尾羽剧颤。
“不出来?那就烧成灰!”一个沙哑凶狠的声音响起。紧接着,几个火把被扔了出来,落在堆满烂渔网和油渍木屑的地上,火焰迅速蔓延,将船坞一角照亮!
借着火光,可见十余名黑衣蒙面人从藏身处跃出,手持钢刀,呈扇形包围过来。为首一人,身形魁梧,眼神凶戾,正是那日“望海阁”中见过的“海沙帮”冷峻头领!
“果然是你!”阿沅眼中寒光一闪,“海沙帮?为何设伏害我们?”
那头领冷笑:“怪只怪你们命不好,偏偏在这时候,带着伤,打听去外海的路!上头有令,宁杀错,不放过!拿下!”他手一挥,众杀手蜂拥而上!
刀光乍起,杀机凛冽!这些黑衣人武功路数狠辣首接,配合默契,显然是训练有素的职业杀手,绝非普通帮派混混。
朱抗内伤未愈,不敢硬拼,短刀出鞘,以精妙身法游走,刀光如电,专攻敌人关节要害,力求速战速决。阿沅身法灵动如狐,银针与短剑并用,招式诡谲毒辣,每每于间不容发之际化解危机。两人背靠背,凭借高超的武艺和同心蛊带来的微妙感应,勉力支撑。
但杀手人数占优,且招招致命,火焰又不断蔓延,压缩着他们的活动空间。朱抗牵动内伤,气息渐乱,动作稍滞,左臂又被划开一道血口。阿沅为了掩护他,肩头亦被刀风扫中,衣衫破裂,渗出血迹。
“不能久战!”朱抗心知不妙,强行催动内力,刀势一紧,逼退正面之敌,对阿沅低喝:“我开路,冲出去!”
就在他准备拼命一搏之时,怀中的《洪武遗算遗稿》突然毫无征兆地剧烈发烫!同时,同心蛊传来阿沅一声惊疑的闷哼——她也感受到了!
一股极其阴冷、带着海水腥咸与腐朽气息的庞大威压,毫无征兆地笼罩了整个船坞!这气息,与那日感应到的“蜩楼”怪船竟有几分相似,却更加浓郁、更加……近在咫尺!
围攻的黑衣人也察觉到了异常,动作不由得一滞,惊疑不定地望向浓雾深处的海面。
“呜——!”
一声低沉、苍凉、仿佛来自远古深海般的号角声,穿透浓雾,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这号角声带着奇异的魔力,令人心神摇曳,气血翻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