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在黎明前渐弱,天地间只剩下一种死寂的灰白。朱抗拖着几乎冻僵的身躯,循着靛蓝羽箭指引的方向,跋涉了两个时辰,终于在天光微亮时,望见了那座废弃的“老槐驿”。
驿站孤零零地矗立在雪原尽头,背后倚靠着一片黑压压的枯木林。青石垒砌的院墙多处坍塌,主楼的飞檐塌了半边,如同一个伤残的巨人,在寒风中沉默。唯一显示近期有人活动的痕迹,是院中那棵虬龙般的老槐树下,新近清扫出的一片空地,中央堆着几块垒成箭簇状的石头——正是田粥姐约定的安全信号。
朱抗却没有立刻上前。他伏在一处雪坡后,忍着伤口被冻裂的刺痛,仔细观察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太安静了。除了风声,听不到任何马蹄、人语,甚至连鸟雀的踪迹都无。这种绝对的寂静,反而透着一股精心布置的诡异。田粥姐若在此接应,为何不留下更明确的标记?这垒石信号虽对,却显得过于……标准了,缺乏她一贯灵动机变的风格。
多年的夜不收生涯,让他对危险有种野兽般的首觉。他摸了摸怀中张玉的遗册和那枚刻“衡”字的蜂鸣扣,心中疑云密布。于谦的联络点可能己暴露,田粥姐的踪迹亦真似幻,此刻的老槐驿,是希望之地,还是又一个精心编织的罗网?
他决定试探。取出田粥姐所赠的蜂鸣扣,以三短一长的节奏,对着驿站方向轻轻吹响。这是夜不收内部表示“友军接近,请求回应”的讯号。
声音未落,主楼二层一扇破窗后,一道靛蓝色的布条迅速挥动了三下——正是田粥姐与他约定的暗号!
朱抗心头一热,几乎要立刻冲过去。但就在他身形将动未动之际,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了一丝极其不协调的细节:二层那扇窗户的窗纸破洞处,隐约反射出一丁点金属特有的冷光!那绝非田粥姐惯用的短笛或飞梭该有的光泽,更像是……弩箭箭簇的寒芒!
陷阱!
朱抗浑身汗毛倒竖,瞬间压下相见的冲动,身体伏得更低。他强迫自己冷静分析:对方能准确模仿田粥姐的布条暗号,说明要么田粥姐己落入敌手被迫配合,要么就是对方对她的联络方式极为了解!联想到王崇年能精准截杀,苏缈麾下精通各种诡诈伎俩,后者可能性更大。
他缓缓后退,利用雪坡和枯草丛掩护,绕向驿站侧后方。他记得张玉遗册的附图中,曾简略标注过老槐驿有一条备用的逃生密道,入口在驿站后院的马厩废料堆下。若密道未被敌人发现,或可潜入探查虚实。
每挪动一步,都需耗费巨大心力。积雪掩盖了地面的坑洼,稍有不慎便会弄出声响。左肩的伤口在严寒中早己失去知觉,但每一次肌肉牵动,仍能感到骨头摩擦的酸涩痛楚。他咬紧牙关,依靠着顽强的意志和对田粥姐下落的担忧,一点点接近后院残破的篱墙。
就在他即将翻过篱墙的瞬间,驿站主楼内突然传出一声凄厉的惨叫!紧接着,是兵刃相交的脆响和怒喝声!
“有埋伏!不是田姑娘!”一个粗犷的嗓音吼道,随即被更多的厮杀声淹没。
朱抗心中剧震!楼内打起来了?看来埋伏在此的敌人,并非铁板一块,似乎发生了内讧?还是说,楼内另有他人?
他再不犹豫,趁机翻身入院,贴着墙根疾步窜至马厩。废料堆积如山,散发着霉烂的气味。他按照遗册图示,摸索到角落一块看似寻常的石槽,用力向左旋转三圈,再向右回旋半圈。
“咔哒。”一声轻微的机括响动,石槽下方一块石板悄然滑开,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黝黑洞口,一股混合着尘土和陈旧血腥气的怪味扑面而来。朱抗毫不犹豫,闪身钻入,并从内部合上机关。
密道狭窄、潮湿,向下延伸。他点燃火折子,只见通道石壁上刻着一些模糊的印记,似是多年前戍卒留下的记号。前行约十余丈,通道开始向上,尽头被一块木板挡住。透过木板缝隙,隐约有光线和人声传来。
他屏息静听。一个略显虚浮,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的声音响起,这声音他曾在都督府听过一次——是于谦!但他此刻不应“重伤昏迷”在镇远堡吗?怎会现身于此等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