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历月末。
晦日。
这是一种被称为“鬼哭日”的夜晚。没有月亮,星光也被厚重的乌云遮蔽。天地间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会稽山深处的那座秘密兵营,此刻像是一座巨大的坟墓,死寂沉沉。
山风呼啸,穿过竹林发出呜呜的怪响,掩盖了世间的一切动静。
“咕——咕——”
一声极其轻微、却极具穿透力的夜枭叫声,从山顶的瞭望塔上传来。
这不是鸟叫。是集结的信号。
黑暗中,地面开始震动。
不是万马奔腾那种轰隆隆的震动,而是一种细密、沉闷、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蠕动声。
“沙、沙、沙……”
无数个黑影,从营房里、从树林后、从岩洞中钻了出来。
他们没有点火把。
在古代行军,夜战必举火,否则就会炸营,会自相践踏。但这支军队,却反其道而行之。
他们像是一群习惯了黑暗的蝙蝠,在没有任何照明的情况下,迅速、准确地向着校场中央集结。
借着极其微弱的天光,隐约可以看到这群人的轮廓。
他们身上穿着深褐色的纸甲。这种用桑皮纸和生漆制成的盔甲,在夜色中是不反光的,完美地融进了黑暗里。
他们的脚上,缠着厚厚的软布。那是雅鱼夫人带着宫女们用破旧的麻布层层纳制的。穿上它,踩在枯枝败叶上,也不会发出那种清脆的断裂声,只有沉闷的“沙沙”声。
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他们的嘴。
每一个士兵的嘴里,都横着一根寸许长的木棍,两端用绳子系在脑后。
那是“枚”。
衔枚疾走。
这根木棍,不仅是为了防止说话,更是为了强迫他们调整呼吸。咬住它,就无法大口喘气,无法咳嗽,更无法在恐惧或兴奋时发出呐喊。
它把这三千个活生生的人,变成了三千具没有声带的哑巴。
“列阵。”
高台之上,并未点灯。灵姑浮的声音压得很低,仿佛是在跟鬼魂对话。
台下,黑影涌动。
没有口令,没有推搡。
三千人,仅仅用了半盏茶的时间,就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排列成了三个整整齐齐的方阵。
哪怕是一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此刻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勾践站在点将台上。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劲装,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他的眼睛虽然看不清台下每一个士兵的脸,但他能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的、令人窒息的寒气。
那是杀气。
是经过了五年卧薪、三年铸剑、一年苦练之后,沉淀下来的、纯度极高的杀气。
“点火。”
勾践轻声说道。
“呼——”
范蠡点燃了手中的一支火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