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国的风,带着一股潮湿的霉味,还有烧焦后的土腥气。
大船靠岸了。
木板搭在泥泞的渡口上,发出“吱呀”的呻吟。勾践站在船头,脚下就是他魂牵梦绕了三年的故土。
他本以为自己会激动,会流泪,甚至会跪下来亲吻这片土地。
但此刻,当他真正要把脚踩上去的时候,他却犹豫了。
因为太安静了。
岸边,黑压压地跪着一片人。那是越国的留守大臣,还有闻讯赶来的百姓。
数千人聚集在这里,却没有一丝声响。没有欢呼,没有哭泣,甚至连咳嗽声都没有。
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江水拍打岸边的声音,像是在一下下地抽打着这片沉默的土地。
“王上,请下船。”
范蠡在身后轻声提醒。
勾践深吸一口气,迈出了那一步。
他的靴子踩进了烂泥里。那泥土冰冷、粘稠,像是一只只枯瘦的手,抓住了他的脚踝。
他走下了跳板。
“恭迎大王回国——”
文种领着那群衣衫褴褛的大臣,伏在地上,声音沙哑且疲惫。
勾践看着文种。
仅仅三年不见,这个曾经儒雅健壮的相国,如今老得像个六十岁的老翁。他的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那身官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袖口还打着补丁。
而在文种身后,是越国的百姓。
勾践抬起头,目光扫过那一张张脸。
他的心,猛地抽搐了一下。
没有年轻人。
一眼望去,全是老人、妇女,和面黄肌瘦的孩子。
甚至连那些妇女,眼神也是麻木的、空洞的。她们跪在那里,就像是一尊尊泥塑的菩萨,没有灵魂,没有生气。
她们看着勾践的眼神,不是在看一位归来的君王,而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甚至,带着一丝隐隐的恨意。
勾践的脚步变得沉重起来。他想说点什么,想说“寡人回来了”,想说“大家受苦了”。
但话到嘴边,却被那无数道冰冷的目光堵了回去。
他向前走去。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
他走过一个断了一条腿的老兵身边。老兵低着头,手里拄着一根烧焦的木棍。
他走过一个抱着婴儿的妇人身边。那婴儿瘦得皮包骨头,大脑袋耷拉着,连哭的力气都没有。
就在勾践即将走过人群的时候。
“呸!”
一声极其轻微,但在寂静中却格外刺耳的声音响起。
一口浓痰,带着血丝,准确地吐在了勾践的后背上。
就在那件刚刚换上的、虽然破旧但还算整洁的布衣上。
“大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