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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长生石（第1页）

吴王宫，御花园。

秋风卷着寒意掠过琉璃瓦檐，落在铺着青石板的园路上，积起一层厚厚的枯叶。踩上去沙沙作响，像是谁在暗处低声啜泣。可这萧瑟秋景，半点也没侵入夫差的心间——他胸腔里翻涌的，是比暮春暖阳还要和煦的暖意，混着几分酒意的醺然，将眉宇间的威严都柔化了大半。

今日是个值得铭记的日子。他刚在朝堂上正式下诏，赦免勾践之罪，准许这位在吴国为奴三年的越王，携妻带子返回越国。诏书宣读时，朝臣中虽有几声隐晦的反对，却都被他一句“寡人心意己决”压了下去。此刻坐在御花园的八角凉亭里，看着石桌上温着的琥珀色酒液，夫差只觉得通体舒畅，连呼吸都轻快了不少。

“勾践，”他端起酒杯，指尖着杯壁上雕刻的云纹，目光落在凉亭下跪在地上的身影上，语气里竟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缱绻，“此去越国，山高水长，你可别忘了寡人。”

酒液晃了晃，映出夫差微醺的脸庞。他看着勾践那副恭顺到极致的模样，心里忽然泛起一阵复杂的涟漪。这三年，勾践早己不是那个在会稽山与他对峙的越王了。他是深夜里随叫随到的侍仆，是酷暑天替他扇风驱蚊的杂役，是寒冬时为他暖床捂脚的奴才，更是他烦闷时随口呵斥、得意时肆意嘲弄的“宠物”。

夫差记得，有一次他狩猎归来，脚被马鞍磨破了皮，疼得辗转反侧。是勾践跪在床边，用温热的嘴唇细细吸吮他伤口里的淤血，那股小心翼翼的虔诚，连最贴身的内侍都做不到。还有一次，他生了场大病，太医束手无策，勾践竟跪在殿外三天三夜，焚香祷告，愿以自身性命换取他的安康。那样的卑微，那样的顺从，早己刻进了夫差的习惯里。

他习惯了勾践的随叫随到，习惯了勾践的低眉顺眼，习惯了从勾践那双“敬畏”的眼睛里，看到自己至高无上的威严。如今要放走这个“奴才”，夫差忽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是少了点什么重要的东西。就像一个养了多年的宠物，忽然要被送走，既有对其“归乡”的宽宥，更有难以割舍的留恋。

可他毕竟是吴王，是天下诸侯敬畏的霸主。这份留恋很快就被更强烈的虚荣感覆盖。他赦免勾践，是王者的宽宏大量；他放走勾践，是霸主的自信从容。这足以让天下人都看到他的仁德，足以让列国诸侯都臣服于他的气度。想到这里，夫差的胸膛微微挺起，眼神里多了几分睥睨天下的傲然。

“奴才不敢忘！奴才死也不敢忘！”

勾践的声音骤然响起，带着撕心裂肺的哭腔，将夫差的思绪拉了回来。他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额头几乎要贴到地面，双肩剧烈地颤抖着，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顺着脸颊滚落，砸在石板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他抬起头，那张曾经还算英武的脸庞，经过三年的磋磨，早己布满风霜，此刻被泪水浸染，更显狼狈。可他的眼睛里，却没有半分屈辱，只有浓得化不开的感激，像是夫差给了他再生之恩。

“大王的恩德，比天高，比海深！”勾践的声音嘶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极致的虔诚，“奴才在吴国三年，大王非但没有杀我，还赐我衣食，容我存活。这份恩情，奴才就是粉身碎骨，挫骨扬灰，也报答不完啊！”

说着，他猛地磕了一个响头，额头重重地撞在青石板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一下，又一下，接连磕了十几个，额头上很快就红肿起来，甚至渗出血丝。他却像是感觉不到疼痛一样，依旧不停地磕着，嘴里还在不停地念叨着“谢大王恩典”。

夫差看着他这副近乎疯魔的模样，心里的那点留恋更浓了，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他摆摆手，语气带着几分感慨：“行了行了，别哭了，也别磕了。你有这份心，寡人就知足了。回去之后，好好替寡人守着越国，安抚好百姓，不让越国生乱，这就是对寡人最好的报恩了。”

“是！奴才遵旨！”勾践闻言，立刻停止了磕头，伏在地上，恭敬地应了一声。他用袖子用力擦了擦脸上的泪水和血迹，那张狼狈的脸上，瞬间堆满了谄媚的笑容，仿佛能得到夫差的这句话，是他此生最大的荣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