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493年,初夏。
会稽山。
雨己经下了整整三天三夜。
这雨不像平日江南的烟雨那般温婉,它像是天河崩塌,带着一种要将世间万物都冲刷干净的暴戾,疯狂地拍打着这座孤零零的山峰。山间的泥土被泡得松软发烂,混合着腐败的落叶和还没来得及掩埋的尸体,散发出一股令人窒息的腥臭味。
越国,败了。
败得彻彻底底,败得连最后一点尊严都被吴国的铁蹄踩进了烂泥里。
夫椒一战,越军主力尽丧。剩下的五千残兵败将,护着越王勾践逃到了这会稽山上,像是一群被猎人逼到了悬崖边的野狗,瑟瑟发抖,却又无路可退。
山下,是吴王夫差的十万大军。
连绵的营帐如同白色的海浪,将整座会稽山围得水泄不通。夜晚亮起的火把,比天上的星星还要密集,还要冷酷。那沉闷的战鼓声,即使隔着厚厚的雨幕,也能一下一下地锤在每一个越国人的心口上。
山顶,一处天然的岩洞内。
这里是越国临时的“王宫”。没有锦衣玉食,没有钟鸣鼎食,只有几块稍微平整些的大石头,和一群衣衫褴褛、面容枯槁的大臣。
岩洞外,雨声如雷。岩洞内,死一般的寂静。
勾践坐在最里面的一块青石上。
他身上的王袍己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被雨水淋湿后又被体温烘干,此时硬邦邦地贴在身上,散发着一股酸馊味。他的头发散乱,胡须拉碴,颧骨高高凸起,那双曾经深邃明亮的眼睛,此刻布满了红血丝,深陷在眼窝里,像两口干枯的深井。
他的手里,捏着一块干粮。
那是一块掺杂了野菜和谷壳的糙饼,因为受潮,表面己经长出了一层绿色的霉斑。
勾践低着头,死死地盯着这块霉饼,仿佛在研究什么稀世珍宝。他的手指很稳,稳得有些不正常。
“王上!不能再等了!”
一声凄厉的嘶吼打破了死寂。
大将军灵姑浮猛地跪倒在地,膝盖撞击岩石发出令人牙酸的脆响。这位曾经在檇李之战中一戈击伤吴王阖闾的猛将,此刻浑身是伤,左臂空荡荡的袖管随着动作剧烈晃动。
“山中己经断粮三日!将士们连树皮都啃光了!再这么下去,不用吴狗上来,我们自己就先饿死了!”
灵姑浮抬起头,那张满是伤疤的脸上老泪纵横,眼中却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火焰。
“王上!给我八百敢死之士!末将愿为先锋,冲下山去!哪怕是死,我也要咬下夫差一块肉来!我们越国男儿,宁可站着死,绝不跪着生!”
“臣附议!”
“臣附议!跟他们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