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杰姆若有所思地往回走。他是个村民,也具有村民的那种单纯:即由于缺乏复杂经历而表现出的单纯。不过就本性而论他当然并非单纯。在普通的乡下人当中他很算得上是个塔列朗[76],或者曾经算是,直到他坠入爱河后完全失去了自制。
不过,此刻让他心烦意乱的妩媚的人儿已不在身边,他可以比较敏锐地考虑权衡一些事情了。他的疑问的实质在于:玛杰莉发生了什么样的变化——使她有了那些新奇的念头?
他尽可以思考,但却只能得出一个答案,这虽然明显不令人满意,可他觉得不接受也没有理由:即她只不过是天生反复无常、野心勃勃罢了,他如果不给她一个装饰完好的家是无法娶到她的。
杰姆往回走了数英里来到石灰窑,照看一下炉火。石灰窑位于一个奇特有趣甚至威严的地点。那是在由石灰石岩构成的小峡谷末端,整个周围是一片开阔多坡的高地。最近一座房子是杰姆的表兄与合伙人的,位于高地边缘的公路旁。有一条小路从这座房子弯弯曲曲穿过峡谷陡峭的悬崖一直延伸到石灰窑,这窑俯瞰着小小的峡谷,像一座堡垒俯瞰一条隘路一般。
他之所以联想到堡垒几乎与想象没什么关系。因为在石灰窑上方那个被啃咬过的青葱的峭壁上就有一座过去的破旧堡垒,它巨大而威严,即使现在已腐朽也难以爬上去。那是一座英国城堡或堑壕,有三环防御设施,一环高于一环,其轮廓鲜明地衬托在天空下,而杰姆的石灰窑几乎把它们的基础破坏。当石灰窑在夜里放射出强烈的火光时——它经常如此——这些壁垒的正面便被照亮,蔚为大观。它们是他的老朋友,当他在漫漫长夜给炉子烧火保温时——他有时会值班要这样做——他就会把在那座巨大的土木工事上舞动的亮光和影子想象成(他认为)当初修建它们的那些巨人的形体。他常常爬到堡垒上去,在它的顶端走动,思考着与他的生意、合伙人、未来和玛杰莉有关的问题。
他这晚也正是这样做着,一边继续思考他在路上就开始思考的那个姑娘的行为;而他对于她的变化仍然没找到一丝线索。
他这样想着时注意到一个男人爬上峡谷向石灰窑走来。生意上的事差不多都留在下面的房里谈好,杰姆认为他是为某件私事来的,所以关切地看着他。待他走得更近一些后杰姆认出他就是几英里远那个“山林小屋”的园丁。如果这事很重要,那么男爵(杰姆已隐隐听说他的到来)便是一个意外的新顾客。
显然也没什么要事。男人只是来告诉杰姆,男爵的花园里需要一车石灰。
“你本来可以不用这样麻烦,去范先生家告诉他就行了。”杰姆说。
“我是要亲自见你,”园丁说,“告诉你男爵想问问你作这种用途的石灰都有哪些不同特性。”
“你不能自己对他讲吗?”杰姆说。
“他要让我来告诉你,”园丁回答,“这可不关我的事。”
杰姆·海沃德此时也只可能推测到是这个表面目的才让他去的;次日早上他非常高兴地穿上最好的衣服出发了。11点钟他拉着一马车石灰来到男爵的住处,把石灰倒在所要求的地点;这是一个异常的地方,从南面的那些窗户即可看见。
冯·克山森男爵面色苍白,郁郁寡欢,正在阳光下于山坡上散步。他往这边看着站在那儿的杰姆和园丁,根据杰姆带来的东西男爵知道了他是谁;他走下来,园丁离去。
男爵首先询问的是——杰姆也想到他会那样——石灰在熟化和非熟化、磨碎和没磨碎的不同情况下,对于鼻涕虫和蜗牛的根除效果。他对杰姆的解释似乎很感兴趣,一有机会就仔细打量着小伙子。
“我希望你今年的生意不错。”男爵说。
“很好的,高贵的老爷。”杰姆回答,他拿不准应该怎样称呼才恰当,明智地断定宁可过分尊敬他出点差错也不要对他尊敬得太少。“总之,生意看起来相当好,所以我成了商号的一个合伙人。”
“真的吗,我很高兴听到这事。这么说你现在生活安定了。”
“哦,老爷,即便现在我还简直没有安定下来呢。因为我得把那事办了——我的意思是结婚。”
“与成为合伙人相比,那事容易。”
“一个男人如今会这样想,男爵。”杰姆说,越来越信任他。“但事实上,这对我来说是最难办的了。”
“我希望你的求婚是成功的吧?”
“不。”杰姆说。“眼前一点不成功。总之,我无论如何也想不出那个年轻女子怎么啦。”然后他陷入沉思。
男爵听见这些单纯的话顿时现出自责的表情,眼神流露出怜悯,虽然杰姆没有注意到。“真的吗——从啥时开始的?”他问。
“从昨天,高贵的老爷。”杰姆沉思着说。他决心采取一个大胆的行为。干嘛不把这位和蔼的绅士当做知己,而不要像他先前打算的把牧师当做知己呢?他一产生这个想法就把它付诸行动。“老爷,”他又说道,“我听说你是一个见多识广很有才能的贵族,见到的奇异的国家和人们比我听到的都多,非常了解男人的内心。所以我愿意向你提一个问题,也许这会很麻烦你,因为我在世上再没有人能够这样对我说实话了。”
“只要能提出建议我都愿意为你效劳,海沃德。你想知道什么?”
“是这样的,男爵。有个姑娘的野心变得太高了,我简直无法满足,怎样才能减少她那样的野心呢!怎样让她像我当初见到她时一样喜欢我和我的处境?”
“这的确是个棘手的问题,伙计。她想得到什么?”
“她很想得到漂亮的家具。”
“她这样有多久了?”
“才有的。”
男爵好象更加后悔。
“特别想要什么家具?”他问。
“银制烛台,工作台,镜子,金制茶具,银制茶壶,金钟,各种窗帘和绘画,我才不知道所有那些东西——即使我活100年也绝不会得到——倒不是说我无法凑到足够的钱买它们,而是说我宁愿把钱花在其它方面,或者存着以便困难时用。”
“你认为有了那些东西就会让她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