眩晕感像潮水般涌来,砸得林越眼前发黑。
最后的记忆停留在深夜的书桌前——他正对着《隋唐演义》的古籍抄本标注批注,手边咖啡杯翻倒,滚烫的液体泼在插线板上,刺啦的电流声混着剧痛,彻底吞噬了意识。
“少将军!少将军您撑住些!”
粗糙的麻布擦过脸颊,带着沙土和汗渍的腥气,不是他熟悉的纯棉睡衣,更不是书房里的檀木香气。林越费力地掀开眼皮,入目是刺目的日光,以及一片黑压压的玄甲轮廓。
视线聚焦的瞬间,他浑身一僵。
脚下是夯得坚硬的黄土校场,缝隙里嵌着干枯的草屑,远处旌旗猎猎,绣着斗大的“罗”字,在朔风中翻卷出沉闷的声响。数十名身着玄甲的士兵环立西周,甲片碰撞的脆响里,夹杂着低低的议论,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带着几分鄙夷,几分看热闹的漠然。
而他自己,正以半跪的姿势撑在地上,膝盖硌着冰冷的碎石,疼得钻心。锦缎长袍的膝头磨破了大洞,露出的皮肤蹭得血肉模糊,黏着沙土,每动一下都像是扯着筋骨在疼。
“这混账小子,仗着自己是世子,连张老军都敢轻慢,挨罚也是活该!”
“罗帅治军严明,偏生少将军性子骄纵,眼里容不得老兵,今日罚跪校场,也算给咱们这些老弟兄出口气。”
“哼,不过是个毛头小子,枪法练得再好,没了规矩,将来也是祸根!”
碎碎的咒骂钻进耳朵,林越的脑子像是被重锤砸过,无数陌生的记忆碎片疯了似的涌进来——
北平王罗艺的嫡子,名成,字公然,年方十六,枪法绝伦却性情倨傲,自恃天资,从不把军中老兵放在眼里。昨日校场演武,张老卒点评他枪法“华而不实,缺了战场杀伐气”,他当场暴怒,掀翻了兵器架,顶撞得张老卒哑口无言。
结果便是,今日被罗艺亲自下令,罚跪校场三个时辰,以儆效尤。
罗成……北平王罗艺之子……隋唐……
林越的心脏狠狠一缩。他是个彻头彻尾的历史爱好者,尤其痴迷隋唐乱世,对“冷面寒枪俏罗成”的生平熟稔于心——这位名将之后,枪法冠绝天下,却因骄纵孤傲,最终落得个万箭穿心的下场,死时不过二十余岁。
而现在,他竟成了罗成。
魂穿?!
巨大的惊骇让他浑身发冷,下意识地想撑着地面起身,可膝盖的剧痛和身体的虚弱让他踉跄了一下,险些栽倒。这具身体虽年少,却因常年习武底子扎实,只是原主心气傲,被罚跪半日,又饿又渴,早己支撑不住。
“哟,这就撑不住了?”一道粗嘎的嗓音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林越抬头,看见一个须发半白的老兵从人群里走出来,身材魁梧,肩上扛着一杆长枪,甲胄上留着日晒雨淋的斑驳痕迹,正是昨日被原主顶撞的张老卒。他走到林越面前,居高临下地睨着他,眼里满是不屑:“少将军不是能耐吗?昨日骂我老糊涂,说我不懂枪法,怎么今日跪在这里,连抬头的力气都没了?”
周围的士兵哄笑起来,口哨声和议论声混在一起,像是针扎在林越的脸上。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原主的记忆里,满是对这些老兵的轻蔑——觉得他们年老体衰,只会守着旧规矩,不懂精妙枪法。可林越清楚,这些人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手上沾着突厥人的血,每一道伤疤都是战场攒下的活命本钱,远不是只练过套路枪法的罗成能比的。
“张老军,”林越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却刻意压下了原主惯有的骄横,“昨日是我失言,不该顶撞前辈。”
这话一出,校场瞬间静了几分。
连张老卒都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往日眼高于顶的少将军会低头。他皱着眉,上下打量着林越,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你……今儿个倒是转性了?莫不是跪傻了?”
林越没再说话,只是咬着牙,试图调整呼吸,缓解膝盖的疼痛。他知道,此刻的服软不是懦弱,而是清醒——他现在不是现代的历史爱好者林越,而是北平王府的少将军罗成,身处等级森严的古代军营,一步踏错,就可能万劫不复。
更何况,点将台上还坐着一个人。
林越的目光悄悄抬起来,望向校场尽头的高台。那里摆着一张黑漆案几,案后坐着个身着紫袍的中年男子,面容冷峻,眉眼间带着常年掌兵的杀伐之气,正是他如今的父亲,北平王罗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