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
庄亚麟一头扎到了A县和柳林乡。
一接触具体事情,他才意识到自己弄个厂子绝非轻而易举的事。的确,那厂子“归他了”,那是一种大撤手式的“承包”,只要你每年给乡里上缴五万块钱,你就是将车间改做花房或是早冰场,也无人会去过问。看上去,你拥有了完完全全的“自主权”,获得了不折不扣的“自由”,然而,你行动起来,才会发现自己是最不自由的。你想要材料吗?对不起,我们不负责供应,你自己搞吧!你想要设备吗?很抱歉,你不属于我们这个系统,不予考虑;你缺少技术力量吗?是呵,这是不可缺少的,可是怎么给你那么个“单位”调干部!……
大地的引力是一种巨大的阻力,可是一旦你脱却它获得了自由,就会因进入“失重”状态而无所措手足。
庄亚麟办厂就处在这种步履维艰的“自由”状态中。他终于迈出第一步,自制出了一套篷布生产流水线。他们所要生产的篷布是将粗纺化纤布涂上一种特殊的涂料制成的,坚固耐磨,防晒防雨。庄亚麟经人介绍,找到了省印染厂的一位退休的老技术员,亚麟也以“承包”的方式,用八千元的代价将制造、安装这套设备的任务包给了他。
这条生产线是用印染厂的几台旧设备改造的,因为是“承包”,完全不用亚麟催促,他们比庄亚麟还要着急。那老技术员自己组织了七八个人,象拼积木似地琢磨过来琢磨过去。因为那七八个人里边大多是在职职工,是利用“业余”时间挣这份钱的,所以安装设备的工作就放在了春节前后的几天假期里。
庄亚麟陪着他们住进了未来的篷布厂里。在靠近厂房的一间蛤蛾壳似的小屋中间盘起一个炉子,他们就团团围着那炉子睡。庄亚麟既是厂长,又是采购员、保管员、通讯员、炊事员,在他担负的这几项业务工作里,他感到最吃力的就是最后一项,虽然这些请来的师傅一天到晚钻在车间里,似乎无心留意用什么填饱肚子,但庄亚麟实在不是一个精通业务的炊事员,唯一拿得出手的就是下挂面和妙回锅肉。
好在正赶上过春节,农村有的是肉,亚麟买回了半扇猪,悬在梁上,用一把没开刃的新菜刀,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肉从骨头上剔割下来。然后,他支起一口大锅,割几块肉放在锅里煮,待快煮熟了,便捞起来留着炒,汤就用来下挂面,一夭干下来,亚麟就觉得比参加了一场马拉松长跑赛还要累,精疲力尽地往地铺上一躺,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了。
“承包”这个厂时,乡里曾经讲过,水电“保证供应”。水还可以,然而那电却不是象城市里那些大国营工厂一样用起来那么方便,象半夜用电高峰期,你哇哇叫着正要吃奶,她却把**从你嘴里拔出来,拉了电闸。后半夜,那些吃饱了奶的娃子都睡了,她才把瘪瘪的**伸过来,给你送来些昏昏黄黄的电。
没有电,就只好在厂房里点着油灯干。庄亚麟帮不上手,只有独自躺在小屋里,望着油灯跳动的光影发呆。煤炉子里的火生得很大,然而怕中煤毒,却开着一扇翻窗,北风呼呼地窜进来,让人冷得缩着头,亚麟把被子使劲儿往身上裹,但是寒气似乎又从地下涌出来,那些稻草也在铺下面瑟瑟地抖了。
这时,亚麟忽然会产生一种孤独悲凉的感觉,似乎自己是被遗弃在了这个寒冷昏暗的屋角里,呵,自己和自己的这个小厂子都是“弃儿”,都是“养子”……
小屋的石灰粉壁剥落了,**出一块块泥坯,印着一条条不规则的水渍疤,犹如奇形怪状的云。他就那么呆呆地望着,望着,于是,眼前便幻化出一个缥缈的慈祥可爱的妇女面孔——哦,母亲,从未见过面的生身慈母!望着她,亚麟周身震颤着,眼里涌满了泪水。
凭心而论,庄家仁两口将他收养几十年,待他是不错的。但是,人真是一种不可思议的动物,一旦他知晓了他的血管里流的是谁的血,那么他即刻便本能地在感情上与之合为一体了,即便他从未与之谋面。而那辛辛苦苦养育过他的人,总有一种感情上的隔膜,油难融于水。
亚麟对父母,敬和爱都是有的,唯独少了那种“亲”。然而,他对朋友却是极亲的,常常能做到形同骨肉。比如对老技术员这一班人,他与他们结识并不久,但却已十分亲近了。他们只是萍水相逢而已,但有一个共同的目标和愿望,把他们紧紧地拴在一起了,造出这套生产设备。那情形,就象几匹马被一套绳具连结着,共同拉着一辆大车,他们自然而然地互相提携,互相扶持了。
、正是共同的劳动,造成了他们之间感情上的亲近虽然细究起来,这班人只不过是为了得到钱,得到制造安装那套设备的“承包费”,但亚麟认为付钱给他们就是对他们人格最大的尊重,是对人的劳动的尊重;而以所谓“义务”、“支援”之类道德说教无偿地占有别人的劳动,才是最不尊重他人人格,才是最可耻的。付出与收入的双方都是心安理得的,那金钱上甚至带着一种汗水浸过的温暖的色彩。
庄亚麟对那老技术员格外照顾,最靠近炉子最暖和的铺位留给他,最厚最软和的被褥挑给他,最稠的面条端给他,最疫的肉片夹给他……可是,那老头子每次只是淡淡地望一望亚麟,似乎他所有的表情都被那冷的皱纹压住了。
过了年三十和年初一,村子里的夜晚就显得格外平静。鞭炮放得差不多了,再也听不到那象战场上发动总攻一样铺天盖地而来的“啪啪,,声和喊叫声,偶而传来几下零零星星的爆竹声,很快又归于沉寂,象是一场大战已经结束。人们在打扫战场。可是,小厂里的这场战斗正进入**,后半夜电一来,老技术员带着人穿好衣服,又钻进车间里去了。亚麟也爬起来,给他们准备夜餐——也许是早饭!
他把肉煮到了锅里,自己却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不知什么时候,他忽然被一阵鞭炮声惊醒了。那声音极响亮而清脆,犹如冲锋枪急促地扫射,随之而来的是一片欢呼,那声音就在耳迩仿佛这里是一处坚固的要塞,刚刚被什么人攻陷了……
“哈哈,起来,起来,快去看看呐!”掂着一串鞭炮在屋里放的,竟然是那老技术员!他象一个顽皮的孩子,兴高采烈地跳着脚,爆竹的碎屑撒了满头满肩,象披了一件花头巾。
庄亚麟爬起来就往车间里跑。呀,机器转动了,马达欢快地叫,运转着的各个部件发出惬意的声响,象是一个醒来的的钢铁巨人在松动着自己的骨骼。
成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