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帝王第七
【导读】
本篇是庄子基于他的自然哲学和智知论哲学而阐发的政治哲学宣言。
政治哲学是庄子哲学的根本诉求,也是郭象为《庄子》作注的根本动机。郭象对本篇的题解说:“夫无心而任乎自化者,应为帝王也。”这是郭象“应该如此”的帝王标准,更是庄子“当然如此”的帝王理想。这个帝王,不只是天下人间的帝王,也是宇宙万物的帝王,是“物物而不物于物”《山木第二十》的造物者。用《在宥第十一》的话说:“夫有土者,有大物也。有大物者,不可以物;物而不物,故能物物。明乎物物者之非物也,岂独治天下百姓而已哉!出入六合,游乎九州岛,独往独来,是谓独有。独有之人,是谓至贵。”庄子说:“此黄帝、神农之法则也。”《山木第二十》
为人间乱世树立“应该”的帝王标准,为天下治理悬设“当然”的理想帝王,这是政治哲学以超越现实的普遍法则引导政治现实的思想使命之所在。服务现实的政治学则不一样,它按照当下帝王的要求,通过制度设计规范执政方法,而不是规范帝王自身;其主要任务是实现当下的功利目的,而不是追求终极的社会理想。通常,在政治学及其现实功利的语境下,衡量一个帝王是不是“应帝王”,不是依据天下为什么需要帝王的应该理想,而是按照这个帝王为什么要治理天下的个人愿望及其背后的利益集团要求。因此,在中国两千多年的封建王朝历史中,从来没有哪个帝王真正愿意按照“应该如此”治理天下,这样也就没有任何一位帝王符合庄子的哲学式“应帝王”标准。
尽管如此,政治哲学意义上的“应帝王”,作为一种并非虚幻的理想,承载着天下百姓世世代代的真切希望,因此,从来没有任何一个朝代和任何一位帝王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公开蔑视或放弃理想的“应帝王”。历史事实说明,“应帝王”是中国历代王朝永远都不得不高举的民生旗号,是任何一位帝王都不得不自我标榜的民心招牌,且历朝历代都不乏最有才华的众多知识分子,充分发挥庄子的“应帝王”之说,以政治哲学的名义,行政治学之实,邀统治术之功,为当朝帝王的执政合法性,精心推导出各种各样应该如此和当然如此的美好理由。这样的“应帝王”乱象,早在《庄子》时代的天下就已经见怪不怪,这也正是庄子之所以要给天下留下《庄子》的缘由。
总而言之,天下不是没有“应帝王”的标准,而是有太多的“应帝王”说法。本篇以“应帝王”为题,不是说要不要有“应帝王”,而是说要有什么样的“应帝王”。对此,庄子的回答十分明了:应该的帝王,是能够让人民自己成为自己的帝王。让人民自己成为自己,这是天下之所以需要治理的唯一合法性原因,这也就是人间帝王之所以必要的唯一合法性理由,其要义有五:
第一,合道的“应帝王”说,应该基于合道的智知论哲学——人的智知有限,且人间智知全伪不真。由此而论,天下任何人都无法以其一己之见为天下法则,即便再伟大的帝王也不例外。庄子假托接舆的狂言指出:君人者,以己以一己意志出推行经式规范义仪度法则谓之“欺德”。郭象为之注解说:“以己制物,则物失其真。”庄子认为,凡为帝王者,首先要有这样的自知之明。
本篇以“啮niè缺问于王倪ní,四问而四不知”开篇,可谓意味深长。这个故事,载于《齐物论第二》,其“四问”分别是:一,“子知物之所同是乎?”二,“子知子之所不知邪?”三,“物无知邪?”四,“子不知利害,则至人固不知利害乎?”对此四问,王倪都回答以“不知”,但是他又反问啮缺说:“庸讵知吾所谓知之非不知邪?庸讵知吾所谓不知之非知邪?”这句话的意思是说,人们自以为是的知,或许恰恰相反,是不知;人们不以为然的不知,或许恰恰相反,就是知。这里的知,可理解为既是求知,又是求知所获得的知识,通称为智,合而为智知。人的智知如此不可靠,可见帝王不可以以智知治国。因此,庄子的“应帝王”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忘知去智,这也是老子的治国理念,“绝圣弃智,民利百倍”《道德经·第十九章》。
第二,合法的“应帝王”说,应该基于合法的自然哲学——“顺物自然,而无容私焉,而天下治矣。”这句话可以理解为,只有无私者,才能治天下。这里的“私”,不是指现实功利主义的私利,而是指自然哲学意义上的自我,无私无我,则天下自治。
第三,合理的“应帝王”说,应该基于合理的人生哲学——“向疾行动像回响一样疾速强梁本义刚强横暴,此指遇事坚决果断,物彻洞彻疏通达明明白,学道不倦。”这样的所谓强者帝王,其实不过“劳形怵心”的“胥易技系”小官末技。况且,“虎豹之文来田,猨狙之便、执斄之狗来藉”,越是张扬无忌,越是容易引来杀身之祸。对此,庄子以老聃之口对帝王提出的忠告是:“明王之治,功盖天下而似不自己出自自己,化教化贷推卸,施及万物而民弗恃依赖,有功莫但是不举称述名,使物自喜,立乎不测隐于民不得而知之境,而游于无有无所作为者也。”
第四,合情的“应帝王”说,应该基于合情的道德精神哲学——“体尽无穷,而游无朕,尽其所受于天,而无见得,亦虚而已。”这句话的大意可以理解为,一个人应当尽可能地“虚怀若谷”,由此得以最大限度地秉承自然的天赋,让宇宙精神最大限度地充实自己。为此,庄子为“应帝王”者提供了一种他自己发明的方法,“至人之用心若镜,不将不迎,应而不藏,故能胜物而不伤。”不难想见,一面铜镜,静以反光,随光来去,不藏不留;一盆水镜,止以照人,影随人动,我自寂然。在庄子看来,一位具有精神内涵的“应帝王”,应该有此心镜,唯此得以照天下而天下明。
第五,一个合格的“应帝王”,最起码的现实标准,是不可以折腾其治下之民,即使是出于好心也不可以。况且,凡是折腾人的“好心”,必然违背自然之道。本篇最后的寓言,看似荒诞不经,其实恰恰是人间荒诞政治治理的真实写照:大凡帝王,无不“儵shū?,倏忽”喜功,无不以人民为“浑沌”,无不劳民伤财,其结果无不是“日凿záo,穿空;打孔一窍,七日而浑沌死”。庄子以此为“应帝王”的反面“案例”,以此喻帝王,以此警人世,可谓哭笑不得而又用心良苦。
【注本】
啮niè缺问于王倪,四问而四不知见《齐物论》。啮缺因跃而大喜高兴得跳了起来,行以告蒲衣子。蒲衣子曰:“而汝乃今知之乎?有虞虞舜氏不及泰一说指太昊hào,即伏羲氏虞:忧虑;泰:安定;有知而忧,不如无知而安。有虞氏,其犹藏怀有仁仁义以要yāo,邀,交结,笼络人,亦得人矣,而未始出于非人非人:人的对立面;出于非人:超然于物外。泰氏,其卧徐徐闲适,其觉于于迂缓,一以己为马,一以己为牛,其知天然智慧情真实信可信,其德甚真,而未始入于非人不为物累。”
肩吾见狂狂人接舆。狂接舆曰:“日中始人名何以语女?”肩吾曰:“告我:君人者,以己以一己意志出推行经式规范义仪度法则,人孰敢不听而化诸同“乎”,句末助词!”狂接舆曰:“是欺德也。其于治天下也,犹涉海凿záo,挖掘河,而使蚉“蚊”的异体字;一说此处应为“蚊”负山也。夫圣人之治也,治外乎?正端正自己的本性而后行推行教化,确乎能其事者任人各尽其性,各显其能而已矣。且一说此处缺漏“百”鸟高飞以避矰zēng,带有丝绳的短箭弋yì,用矰射飞鸟之害,鼷xī,小鼠鼠深穴乎神丘社坛之下,以避熏凿烟熏掘洞之患,而汝,人曾zēng,竟,简直二虫之无知一说应为“如”!”
天根游于殷阳,至蓼liǎo水之上,适遭逢,遇无名人而问焉,曰:“请问为治天下。”无名人曰:“去!汝鄙人也,何问之不豫愉快;一说适当也!予方将与造物者道为人人:偶;为人:结伴,见《大宗师》,厌烦了则又乘夫莽眇miǎo之鸟一说清虚之气如飞鸟,以出六极之外,而游无何有之乡,以处圹埌kuànglàng,无边无际;一说“埌”应为“垠”yín之野。汝又何帠yì,何帠:何为,为什么;一说“帠”为误写的“臬”niè,本义箭靶,假借为“寱”yì,同“呓”:梦话以治天下感予之心为?”又复问。无名人曰:“汝游心于淡恬淡,合气于漠寂寞;漠然,顺物自然,而无容私私:相对于宇宙万物而言,为一己;相对于道法而言,为己见;相对于大同而言,为偏爱焉,而天下治矣。”
阳子居一说为阳朱,亦为杨朱,主张贵己的思想家见老聃曰:“有人于此,向疾行动像回响一样疾速强梁本义刚强横暴,此指遇事坚决果断,物彻洞彻疏通达明明白,学道不倦。如是者,可比明王乎?”老聃曰:“是于圣人也,胥通“谞”xǔ:才智;此指有小智的官吏易改变;一说此指供职办事技系为技巧所系累,劳形身体劳顿怵chù,惊恐心者也。且也虎豹之文纹理来田田:畋猎;来田:招致人们围猎,猨狙yuánjū,猕猴之便敏捷、执迅猛捕捉斄lǐ,狐狸之狗来招来藉用绳索拘系。如是者,可比明王乎?”阳子居蹴cù,惊讶,惶恐然曰:“敢问明王之治。”老聃曰:“明王之治,功盖天下而似不自己出自自己,化教化贷推卸,施及万物而民弗恃依赖,有功莫但是不举称述名,使物自喜,立乎不测隐于民不得而知之境,而游于无有无所作为者也。”
郑有神巫曰季咸此人此事亦见《列子·黄帝篇》,知人之死生存亡,祸福寿夭,期预卜的时间段以岁、月、旬、日,若神。郑人见之,皆弃而走。列子列御寇,郑国人见之而心醉从心里折服,迷恋,归,以告壶子,曰:“始吾以夫子之道为至矣,则又有至焉者矣。”壶子曰:“吾与汝既其文文:与质、情、实相对的华采、纹饰;既其文:讲完了道的表象,未既其实还没有讲完道的实质,而汝固怎会得道与?”众雌而无雄,而又奚卵产卵;有雌无雄无以**生卵,有文无实无以融通成道焉!而汝以道仅有文的未成之道与世亢kàng,同“抗”,匹敌,对应;与世抗:用之于世;一说周旋于世必信shēn,同“伸”:表白,展开,此指添油加醋地不当发挥;一说:求人相信;或:容易轻信别人,夫故使被人得得知你的浅薄而相女俘获你的心思。尝试与来请他与你一道来,以予示之让他给我看相。”
明日,列子与之见壶子。出而谓列子曰:“嘻!子之先生死矣,弗活矣,不以旬数活不过十天矣!吾见怪焉,见湿灰被水浸湿了的死灰,无法复燃焉。”列子入,泣涕沾襟,以告壶子。壶子曰:“乡通“向”:先前吾示之以地文大地的纹理;心境如大地寂然不动,萌通“瞢”méng,瞢同“懵”měng:心乱迷糊,昏昧无知;一说通“茫”:茫然乎不震动不正一说应为“止”。是殆见吾杜闭塞、堵塞德机生机也。尝又与来。”
明日,又与之见壶子。出而谓列子曰:“幸矣!子之先生遇我也。有瘳chōu,病愈矣,全然有生生气矣。吾见其杜堵塞权quán,变通矣。”列子入,以告壶子。壶子曰:“乡吾示之以天壤地;天壤:天地之间的生气,名实不入内心不为名利所动,而机生机,气息发于踵脚后跟;接地气。是殆见吾善者用作“之”机也。尝又与来。”
明日,又与之见壶子。出而谓列子曰:“子之先生不齐qí,不齐:心机混乱;一说同“斋”zhāi,不斋:没有斋戒,吾无得而相焉。试齐,且复相之。”列子入,以告壶子。壶子曰:“乡吾示之以太冲太虚:寂静莫胜同“朕”zhèn,征兆;莫胜:没有任何征兆;一说:没有动静之别。是殆见吾衡平衡,平和气内在的气息机外在的生机也。鲵ní,鲸鱼;大鱼桓huán,大;盘桓:旋之审pán,同“盘”:盘桓,回旋;一说通“沈”:水深沉为渊,止水之审为渊,流水之审为渊。渊有九名见《列子·黄帝篇》,此处三焉这次只向他显示了道的三种情态:三渊对应三机:杜德机、善者机、衡气机。道如深渊不可测,道之天机不可泄。尝又与来。”
明日,又与之见壶子。立未定,自失不能自持而走逃跑。壶子曰:“追之!”列子追之不及,反,以报壶子,曰:“已灭不见踪影矣,已失不知去向矣,吾弗及也。”壶子曰:“乡吾示之以未始出吾宗向他显示达到根本大道之前的虚境;一说:还没有显示出道的根本。吾与之虚不露声色而委蛇yí,从容随顺,不知其谁何让他捉摸不定,不知究竟,因以为弟通“稊”tí:稗bài子一类的草靡只好被动地像稗草一样随风倒伏;一说:“弟靡”可作“颓废”解,因以为波流如浪随波逐流,故逃也。”然后列子自以为自惭形秽未始学从来未曾学到壶子的真道而归,三年不出。为其妻爨,灶:烧火做饭,食sì,饲养豕shǐ,猪如食人无贵贱之别。于事无与亲无亲疏之分,雕琢复朴从雕饰回归质朴,块然像大地一样独以其形自然状态立。纷任凭人世纷杂而封守持本真哉,一以是终一以贯之。
无为名尸不要让人生成为名誉的寄托之所,即不要成为追名逐利的行尸走肉;尸:主,引申为借尸还魂之尸,即寄托,无为谋府不要让心胸被谋略占据,成为阴谋诡计的策源地,无为事任不要勉为其难追求成功;一说:不要专断任性,无为知主不要让天赋的精神被人为的智知主宰。体尽无穷体道不止,而游无朕zhèn,征兆,踪迹,尽其所受于天全然秉承天赋,而无见xiàn,现:表露得所得,亦虚忘我而已。至人之用心若镜任随光影,不将送不迎,应照影而不藏留影,故能胜物应物,与物照应而不伤损失本性。
南海之帝为儵shū,倏,本义犬疾走,极快,忽然,北海之帝为忽,中央之帝为浑沌hùndùn,同“混沌”。儵与忽时相与遇于浑沌之地,浑沌待之甚善。儵与忽谋报浑沌之德,曰:“人皆有七窍qiào,七窍:两眼、两耳、两鼻孔和嘴,以视、听、食、息,此独无有,尝试凿záo,穿空;打乱之。”日凿一窍,七日而浑沌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