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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心斋（第1页）

二心斋

坐忘游心，或者说“吾丧我”，按照庄子的说法和郭象的注解，只是任人随性的结果；然而，如果“吾丧我”真的只是因为随性，坐忘游心对于非我的解脱，就不是普惠的，也就是说，并非任何人都可以随性游心而“吾丧我”而解脱自我，因为万物各有所性。这样一来，“吾丧我”的坐忘游心就成了至人、神人、圣人这些极少数人自得其乐的专利，这显然不是庄子的本意。尽管《庄子》中不少坐忘游心的经典先例，的确都出自神人和至人，但《庄子》也讲了不少如庖丁解牛游刃有余之类的普通人的坐忘或者游心的故事，其神通丝毫不亚于那些形同槁木的神人或至人。

如何解决坐忘游心这样一个哲学方法在实践中既随性又普惠的两难问题，庄子依然诉诸实践而不是理论，他将这样一个实践性难题托付给了最善于实践的孔子，孔子因此发明了“心斋”。

所谓心斋，要言之，是让烦心清净下来的一种仪式化方法。如同释家为其信徒打开的“方便法门”，心斋这种仪式化方法，既神圣，又实惠，世俗之中的任何人，只要愿意尝试，都可如孔子的弟子们一样坐忘，也都可以随庄子一道，作鱼之乐一样的游心。不仅如此，心斋还是坐忘游心者首先要通过的一道门槛，恰如庄子宇宙的那道天门，只为正心者打开，而要正心，心斋就是“不二法门”，即便是像老子这样的得道者，每次要想进入坐忘游心的境界，也得要一次次先行心斋才行。庄子就是这样，借助一个共通的心斋，让人间世的所有人和宇宙间的所有神一律平等——无论至人还是俗人，无论神人还是凡人，无论圣人还是小人——不心斋，无以解脱自己。

孔子之所以能够发明心斋，溯其源头，仍然在老子，心斋可说是孔子从老子那里偷艺的结果。

孔子见老聃，老聃新沐，方将被pī，披发而干，慹zhé，寂然不动然似非人。孔子便一说屏，退到一边而待之，少焉见，曰：“丘也眩xuàn，眼花与？其信然与？向者先生形体掘通拙，一说兀的借字，茫然无知若槁木，似遗物离人而立于独也。”老聃曰：“吾游心于物之初。”

《庄子·田子方第二十一》中的这个场景，与《庄子·齐物论第二》中的“吾丧我”，极其相似，游心中的老子，和坐忘中的南郭子綦，都一样形同槁木，所不同的只是“老聃新沐”，孔子由此窥见了老子之所以能够坐忘游心的奥秘，首先是一个“沐”字——沐浴身体，洗涤心灵。《庄子·知北游第二十二》记载说——

孔子问于老聃曰：“今日晏yàn，安闲xián，闲暇，敢问至道。”老聃曰：“汝齐戒，疏瀹yuè，疏导而汝，你心，澡雪清洗而汝，你精神，掊pǒu，抨击，击破击jī，打击，敲打，攻打而汝，你知智知！夫道，窅yǎo，深远然难言哉！将为汝言其崖yá，边际略大致。”

这一次，是老子明确要求孔子：要问道，须先斋戒；要得道，须先“澡雪精神”，这才是心斋的真正奥秘。不过，孔子也并非完全无知，他知道，心斋的前提条件是“晏闲”——身要闲适放松，心要安定下来。

在《庄子·人间世第四》中，孔子如法炮制，将老子亲授他的法宝，创造性地完善为“心斋”，传授给他最得意的门生——

颜回曰：“吾无以进更好的办法矣，敢问其方方法。”仲尼曰：“斋，吾将语若先去斋戒，然后我再告诉你！有心而为之，其易邪？易之者，皞hào，通昊，广大天不宜。”颜回曰：“回之家贫，唯不饮酒、不茹rú，吃荤hūn，辛菜，肉食者数月矣。如此，则可以为斋乎？”曰：“是祭祀之斋，非心斋也。”回曰：“敢问心斋。”仲尼曰：“若你一志专心于一，无听之以耳而听之以心用心体会，无听之以心而听之以气用气感应。听止于耳，心止于符表象。气也者，虚空明而待接纳物外物者也。唯道集虚。虚者，心斋也。”

同样是心斋，不同的三种人有不同的三用：老子传给孔子，用于体道和传道，可谓无用；孔子传给颜回，用于虚而待物，可谓实用；在下面这则引自《庄子·达生第十九》的鬼斧神工故事中，木匠梓zǐ庆将心斋用于削木为jù，可谓功用。这三种有效的用法表明，心斋的确是一种能够让任何人都能受益的普惠的灵丹妙用，用以为术，术不见术，这样一来，术就成了道——

“将为jù，装置在架台上的钟乐器，为猛兽形，本为木制，后改用铜铸；同虡jù，悬挂钟鼓的架子两侧的柱子，未尝敢以耗气也，必齐斋以静心。齐三日，而不敢怀庆赏爵禄；齐五日，不敢怀非誉巧拙；齐七日，辄zhé，一说忽然，一说不动然忘吾有四枝四肢形体也。当是时也，无公朝不知有朝廷，其巧专而外外物，外在滑乱，扰乱，纷乱消消失；然后入山林，观天性树木的天然形质；形躯至树形天然符合钟形矣，然后成在心中合成见呈现，然后加手加工焉；不然则已不是这样宁可不做。则以天合天要做就以天然之树合天生之器，器之所以疑神者，其由是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