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不死之神
神,本义为不死,准确地说,是一种不死的绝对存在,这是神这个概念在庄子所在的古代中国的基本共识。在这一共识中,包含有造物主和凡人两种不死之神。
《道德经·第六章》说:“谷神不死。”这是指主宰万物的造物者不死,这类似西方创世的上帝不死。
在《庄子·大宗师第六》中,孔子告诉他的学生颜回说,有一种人“有骇身躯;一说为改,二者皆通形而无损心,有旦一说旦为神字之误,一说旦为古神字的右下部分,一说旦为嬗变的转借,三说皆通宅而无情死”。这意思是说,人的身躯形骸,只是神情的寓所,这个寓所之宅终有一天会物化旦,但神情却不会死,不仅不会死,而且不会随着身体的衰变而有丝毫损耗,即所谓“有骇形而无损心”,这里的心、情,都是指神,与之相应,这里的“无情死”,是说凡人的神,也同造物主之神一样不死,这类似西方宗教哲学所谓“灵魂不死”。
庄子哲学中,没有“灵魂”这个概念,但有与之大致类似的“魂魄”之说,《庄子·知北游第二十二》中的老子说——
已化而生,又化而死,生物哀之,人类悲之。解其天弢tāo,弓袋?,堕其天帙zhì,剑袋,纷乎宛乎,魂魄将往,乃身从之,乃大归乎!
老子在这里向孔子解释了魂魄脱离躯体而消散的情形,他视之为生命形式从有形返回无形的转化,而非人类为之悲哀的死亡。那么,神之魂魄离开人的躯体之后,消散到哪里去了呢?这是俗人基于物必有形的观念产生的问题,然而在老子和庄子这里,这根本就不是问题,因为神之所在,就是无有,就是无边无际、无始无终,由此,才可能有不死之神。
那么,不死之神又是从哪里来的呢,换言之,神为什么可以不死呢?老子告诉孔子说——
夫昭昭生于冥冥,有伦生于无形,精神生于道,形本生于精,而万物以形相生。
这也就是说,无形的精神产生于无形的道,而无形的精神产生了有形的物。可见,在老子这里,精神介于无形与有形之间,或者准确地说,精神是无形与有形的中介,是无形转为有形、有形返回无形的门户和枢纽,精神也因此具有无形与有形的双重属性——无形有道所以不死,有形附物所以生生。
成书于西汉的《淮南子》,其《精神训》整篇都可以看作是对《庄子》全书有关“神”的综述和发挥,其中开篇一段,尤其与老子的这段话遥相呼应——
古未有天地之时,惟像无形,窈窈深远,幽静冥冥深奥,昏暗,芒通茫,茫茫,模糊芠wén,宇宙形成前的混沌状态漠空旷,寂静闵mǐn,昏昧,蒙hòngméng,宇宙形成前的混沌之气鸿洞hóngtóng,混同,莫知其门。有二神阴阳二神混生俱生,经天营地,孔空,大,通达乎莫知其所终极,滔广大,弥漫,充满乎莫知其所止息,于是乃别为阴阳,离散为八极,刚柔相成,万物乃形,烦繁杂,烦乱气为虫动物的通称,精气为人。是故人的精神,天之有也;而人的骨骸者,地之有也。人死后精神入其门返回上天,而骨骸反其根回归大地,我尚何存人能留下什么呢?
神究竟何以不死?其实《庄子·大宗师第六》本来就已经说得很清楚:神鬼上帝,自古就与道共存,自为本、自为根,无父无母当然也就无始,无始当然也就无终,无始无终当然也就不死——
夫道,有情有信,无为无形;可传而不可受,可得而不可见;自本自根,未有天地,自古以固存;神鬼神帝,生天生地;在太极之先而不为高,在六极之下而不为深;先天地生而不为久,长于上古而不为老。
这段话说,道的确是真实可信的,只不过因为它无为无形,所以只可心传,不可口授;可以心得,不可目见。道的这种情形,同样是神鬼上帝的情形,也同样是《庄子·齐物论第二》所谓“真宰”“真君”的情形——
若有隐约感到似乎有真宰真正主宰着人的神,而特但不得其眹zhèn,通朕,征兆,迹象。可行可通过生活实践已通以,予以信应验,证实,而不见其形,有情真实而无形。百骸、九窍、六藏通脏,赅gāi,完备而存焉,吾谁与为亲?汝皆说之乎?其有私焉?如是皆有,为臣妾乎,其臣妾不足以相治乎。其递dì,按顺序相轮流为君臣乎,其有真君真神存焉或者真有某种真神存在于人的躯体中主宰着这一切?如求得其情与不得无论是否能够求得真神的真实存在,无益损乎其真都无补无损于真神的真实。一受其成形人一旦与神相合而成其为人,不亡就不要丧失真神以待尽直到天年寿尽。
以上所引的两段话,其实是以同样的逻辑语言在说同一件事情:无论是道,还是神鬼上帝,还是真宰真君,都一样真实而无形,都一样自古固存而永生不死。这样一种无形的真实,使得它们不像它们所生的天地那样,实实在在令人信服,尽管它们的绝对真实,无论人是否相信,都绝对真实地存在,但它们的现实性存在,却有赖于人的无条件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