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城的风,依旧凛冽,带着草原深处特有的干冷气息。
城中的喧嚣,在半个月的整顿后,渐渐平息。昔日的乌桓王都,如今己经彻底换了主人。城墙上,大汉的旗帜迎风招展;街道上,巡逻的士卒步伐整齐,眼神警惕。
只是,空气中还弥漫着一股复杂的气味。有牛羊的膻味,有劣质酒的酸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与泪的味道。
刺史府中,刘致正在擦拭他的环首刀。刘备、公孙瓒、赵云、关羽、张飞等诸将在下方饮酒。
刀身狭长,血槽深邃。上好的百炼钢在烛火下泛着幽冷的光。他擦得很仔细,从刀镡到刀尖,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仿佛在抚摸情人的肌肤。
关羽坐在一旁,膝上横着他的青龙偃月刀,丹凤眼微闭,似在假寐。张飞则像一头笼中的困兽,在厅中来回踱步,铁塔般的身躯将地面踩得咚咚作响。
“将军!你说那朝廷的使者什么时候到?俺老张真想看看,那些坐在洛阳城里喝风的软蛋,会怎么夸咱们!”张飞瓮声瓮气地说道,脸上满是期待。
在他看来,如此大的功劳,封侯拜将,是板上钉钉的事。
关羽缓缓睁开眼,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抚摸着自己长长的胡须。他心中,却不像张飞那般乐观。刘致在柳城的所作所为,固然极大地鼓舞了士气,但也确实……太过惊世骇俗了。以他对朝中那些士大夫的了解,此事绝不会轻易了结。
刘致将刀插回鞘中,发出一声清脆的“呛啷”声。
“翼德,别转了,晃得我头晕。”他淡淡地说道,“来的,未必是赏赐。”
“嗯?”张飞停下脚步,铜铃大眼瞪着刘致,“不是赏赐是什么?难道还敢罚咱们不成?俺们可是给大汉天下,打下了一大片疆土!”
刘致笑了笑,没有解释。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亲兵的通报:“启禀主公,朝廷使者己至城外。”
“让他进来。”
不多时,一名身着朝服,面白无须的中年宦官,在几名官员的簇拥下,走进了大厅。他手中捧着一卷黄色的诏书,神情倨傲,目光扫过厅中三人,尤其在关羽和张飞那骇人的体型和兵器上停留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咱家乃天使,奉诏而来。护乌桓中郎将刘致,还不接旨?”宦官尖着嗓子说道。
张飞眉头一皱,就要发作,却被刘致用眼神制止了。
刘致整理了一下衣冠,上前一步,躬身行礼:“臣,刘致,恭迎天使,聆听圣谕。”
那宦官清了清嗓子,展开诏书,用一种抑扬顿挫,充满了表演味道的语调,开始宣读。
诏书的前半段,果然如张飞所料,极尽赞美之词。什么“天威所至,荡平丑虏”,什么“开疆拓土,功在社稷”,听得张飞眉开眼笑,不住地用胳膊肘去顶关羽。
然而,话锋一转。
“……然,尔身为宗室,当为天下表率。岂可纵兵掳掠,败我朝纲?所为有伤天和,与禽兽何异……”
一句句严厉的申饬,从宦官的口中吐出,每一个字都像一记耳光,抽在所有人的脸上。张飞的笑容僵住了,脸膛由红转黑,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爆起,握着丈八蛇矛的手,骨节捏得发白。
“……念尔有功,功过相抵。特赐黄金千两,锦缎百匹。另,罚俸一年,以儆效尤。望尔好为之,勿再生事端。钦此。”
宦官念完,将诏书一卷,斜着眼睛看刘致:“刘中郎,接旨吧?”
整个大厅,死一般的寂静。
张飞胸膛剧烈起伏,像一头即将暴怒的黑熊。他猛地踏前一步,手中蛇矛“当”的一声顿在地上,整个大厅都为之一颤。
“你这阉人!胡说八道些什么!”他指着宦官的鼻子,破口大骂,“俺们拼死拼活打下来的江山,杀了数万贼寇,到头来就换了句‘与禽兽何异’?罚俸一年?去你娘的罚俸!俺们稀罕你那点臭钱?我看是朝廷里那帮只会放屁的酸儒,嫉妒俺大哥的功劳!”
那宦官被张飞的气势吓得后退两步,脸色发白,但随即又挺起胸膛,尖叫道:“放肆!你……你是什么东西?竟敢辱骂天使!这是对陛下的大不敬!咱家要参你一本!”
“参你老母!”张飞怒吼一声,就要动手。
“翼德!退下!”刘致沉声喝道。
张飞的动作停住了,他回头看着刘致,眼中满是不解和委屈。
刘致没有理他,而是对着那宦官,脸上露出一丝谦卑的微笑,再次躬身:“天使息怒,我这麾下诸将,都是粗人,不懂规矩。陛下申饬的是,刘致治军不严,确有过错。臣,领旨谢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