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致没有理会众人的惊愕,继续说道:“再说人心。张角以《太平要术》蛊惑人心,其教义之中,南方属火,主生机与希望。广宗城内的黄巾军,多是冀州、青州一带的流民,他们的家乡,就在广宗之南。于他们而言,南门是他们心中退守的‘生门’,是他们潜意识里最后的希望所在。故而,在他们的认知中,敌人只会从象征杀伐的北方而来,绝不会从代表‘归途’与‘生机’的南方出现。这种心理上的盲点,使得他们在南门的防御部署,必然是所有城门中最松懈、最敷衍的。”
“张角其人,虽能洞察兵法,却也深陷于自己创造的教义逻辑之中。他或许会料到我军可能行险,但绝不会料到我军会行此‘大不敬’之险,去攻击他们心中的‘圣门’。此乃攻心为上。”
这番话,己经超出了纯粹的军事范畴,深入到了黄巾军的信仰和心理层面。帐内的将领们听得面面相觑,一些人眼神中的轻蔑己经转为凝重。他们打了一辈子仗,从未有人从这个角度去剖析敌人。
“最后,是天时。”刘致的目光扫过众人,“张角病重,如今在广宗城内主事的,是其弟‘人公将军’张宝。张宝此人,性情暴躁,迷信鬼神方术,远不如张角沉稳多谋。他每日寅时(凌晨3-5时),必会率领城中黄巾头目于城中高台做法祈福,祈求‘黄天’庇佑。此其一。”
“其二,黄巾军中,普通教众每日亦有早课。寅时正是他们一日之中精神最困顿,同时也是他们认为神灵庇护最强,从而自身警惕性最低的时刻。他们会将防务交给神明,而忽略了人祸。此时,南门守军多为新募之兵,或是老弱之卒,战力最弱,意志最为薄弱。”
“其三,”刘致的语调陡然压低,带着一股令人不寒而栗的自信,“今夜子时过后,东南方向将起大雾,雾气会最先笼罩沮水泽。这浓雾,便是我们最好的掩护。天时、地利、人和,三者皆备于南门,为何不攻?”
一番话说完,整个中军帐内,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被刘致这番详尽到可怕的分析给震住了。从地形到心理,从敌军主帅的性格到基层士兵的作息,甚至连天气变化都算了进去。这己经不是简单的“高见”,而是一份堪称完美的作战计划!
王镇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额头上己渗出冷汗。李康更是满眼震撼地看着刘致,仿佛在看一个怪物。这真的是一个十几岁的少年能有的见识?
良久,皇甫嵩才从巨大的震惊中回过神来。他深吸一口气,目光如炬,一字一句地问道:“殿下……你如何得知这一切?尤其是那沼泽中的密径,以及张宝的作息……”
这个问题,也是所有人心中最大的疑问。这情报,太精准了,精准得不像是推测,倒像是……亲眼所见。
刘致神色不变,淡淡地回答:“我曾……读过一些杂书,其中有关于黄巾教义的记载。至于地形与敌情,则是综合了连日来斥候们零散的情报,再加以推演分析所得。兵法有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我只是多花了些心思,去‘知彼’罢了。”
这个解释,显然无法完全令人信服,但刘致也没有再多说。他知道,说得越多,破绽越多。他脑海中浮现出的,是那个戴着斗笠、声音温和的“大贤良师”亲手指着地图,教导他如何利用人心和地利布阵的场景;是那个咋咋呼呼的“人公将军”张宝,拉着他炫耀自己的祈禳之术的画面。那些被当做“课业”学习的东西,如今成了他手中最锋利的剑。
皇甫嵩盯着刘致,沉默了许久。
帐内的空气几乎要凝固了。所有人都知道,接下来,将是决定数十万人生死的时刻。
突然,皇甫嵩紧锁的眉头舒展开来,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彩。他猛地一拍面前的案几,发出一声巨响!
“好!好一个天时地利人和!好一个攻心为上!”
他霍然起身,走到刘致面前,没有丝毫的轻视,反而带着一丝欣赏与赞叹:“殿下之才,远胜帐中诸将!本帅戎马半生,今日方知,何为‘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
他转过身,面对帐内众将,声音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传我将令!”
“朱儁,王镇!”
“末将在!”王镇一个激灵,连忙出列。
“末将在!”朱儁慢慢起身道。
“命朱将军带领本部兵马一级五千人马,王镇率领本部兵马为前锋,于明日丑时(凌晨1-3时),对广宗北门发起佯攻!记住,只许佯攻,不许死战!声势越大越好,务必将张宝的主力全部吸引到北门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