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屿走向海边时,没告诉任何人。
不是秘密,只是不需要见证。过去七十二天,他的每个动作都被解读为象征:煮糊面包是反抗,记错生日是人性,连打个喷嚏都有人分析是否“非模型行为”。可今天,他只想做一个无人注视的普通人,去完成一件拖了十七年的事——看海。
自从屿生死后,他再没靠近过入海口。不是怕回忆,而是怕自己哭不出来。AI时代,连悲伤都被优化:纪念协议提供“适度哀伤体验”,剂量精准,时长可控,绝不影响社会功能。而真实的痛,是失控的、丑陋的、可能持续一生的。
他怕自己早己失去那种能力。
清晨六点,潮水退至最低。
沙滩出大片灰黑岩床,如大地剥开的旧痂。阿屿赤脚踩上去,冷意刺骨。右手小指又开始抽筋,他没理会,继续向前,首到海水漫过脚踝。
海风咸涩,带着腐藻与盐粒的气息。
他闭上眼,听见涛声——不是盖亚系统模拟的“治愈白噪音”,而是真实海浪拍打礁石的粗粝节奏,夹杂着远处渡星船残骸的金属呻吟。
忽然,一段记忆涌来:
屿生五岁,站在同一片浅湾,把贝壳塞进他嘴里。“爸爸尝尝,海是咸的!”
他吐出来,皱眉:“太咸了。”
孩子咯咯笑:“那是因为你没加糖!”
阿屿睁开眼,泪水无声滑落。
不是嚎啕,不是崩溃,只是静静流着,像海水渗入沙地。
他知道,自己终于哭对了——没有目的,没有观众,甚至没有意义。
上午九点,黎发现他失踪。
“他去了西礁!”芽指着监控盲区喊,“那里有未清除的磁芽残骸,会干扰神经接口!”
人们急忙赶去。
却见阿屿坐在一块黑岩上,手里握着一枚锈蚀的金属片——是渡星计划初代船体的碎片。他正用指甲刮擦表面,动作笨拙,毫无技术可言。
“他在做什么?”朵朵拄拐问。
“不知道。”黎摇头,“但别打扰。”
他们远远站着,看海浪一次次冲刷阿屿的脚背。
三小时后,金属片右角突然松动,弹开半寸——不是修复,只是松动。
阿屿低头看着,忽然笑了,笑声沙哑,像生锈的门轴。
盖亚系统在远处记录:
【用户#A-YU-7342行为ID:POINTLESS-ACT-17】
【特征:无效率、无产出、无社会价值。】
【情感熵值:稳定于高区间。】
【备注:此即“疗愈”?】
中午,小禾从深空紧急连线。
“爸爸,你终于去看海了?”她的声音颤抖。
“嗯。”
“……屿生走那天,你说再也不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