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传:乱过江
1。观棋不语
大相国历1104年,在青城之北十九里半的一棵木兰花树之下,太子周灵均继天子位,是为权帝。
大相国历1113年,西相十六家奉长公主于长相城登基;自此,以木兰江为国界,东相、西相二国分立。
大相国历1157年,丞相陆斯文率文武百官,奉圣驾自五湖还都青城。周灵均指木兰花树为证,君不负陆,陆不负君。
大相国历1240年,齐相守城十年,围解。
兵燔大起,苍生涂炭,西相国百姓、逃奴,争相渡江,虽严刑酷法不能禁绝。每年九月半,木兰江青州段风平浪静,只桅可渡,有一夜之间万人东渡的盛况,官称木兰漂流。
木兰江十七年无秋汛,木兰漂流十七年无断绝。
九月,木兰花谢时节。
偌大的青城已经被漂流民包围了,拖家带口的贫民,重得自由的逃奴……形形色色各式人等,把大路小道挤了个密密麻麻。男人护着女人,女人抱着孩子,还能捎出来一点行李的固然是幸运,带不出来,只要有命过江,也算是万事大吉——只要进了青城,在漂流司登记注册,以后就是东相国人,可以享受梦寐以求的太平日子。
“北门划归官用,其他人等禁止通行——不识字的听清楚了啊,北门禁止通行——”守城的卫兵指着刚刚贴上的布告大声念道,“各位,各位,没有腰牌文书的,麻烦绕道。”
已经在城门外等了一夜的漂流民们立刻群情沸腾起来。九月的夜晚已经很湿冷了,露天等了一夜,饥寒交迫地死守着位置,好容易希望就在眼前,忽然告诉他们要绕道,谁肯?一时之间,议论纷纷,有人哀求,有人就满嘴不干不净起来,骂卫兵不早说的,骂司空家打仗的,骂来骂去,满腔悲愤就骂到了陆家欺世盗名上。
守城的卫兵本来就烦躁,每年都要这样来半个月,上头还有交代,打不得骂不得,耐着性子解释已经忍无可忍了,这些人居然还敢议论陆家。立刻就有卫兵举着长矛威胁:“哟,知道欺世盗名四个字怎么写的啊?不简单哪,来来来说出来给我听听,欺你们什么,盗你们什么了?警告你们啊,非议相爷,揍你都是轻的。谁让你们来啦?不想进城的简单啊,谁让你们哭着喊着来啦?麻烦回头——”
他的同伴不约而同地咳嗽一声,那卫兵自知失言,脸上的肌肉扭来扭去地,终于变成了一堆皮笑肉不笑:“……麻烦回头,喝口水歇歇脚,我们这么些日子都等了,不在乎多这么一天半天的是不是?以后啊,相爷是我们大家的相爷,他老人家……”
这招确实挺管用的,老百姓都是苦出身,九死一生地逃过江来,一半图口饭吃,一半图的就是一声“我们”。走在前面的转身就要绕道,走在后面的听不见,还在拼命往前挤,人群立刻就混乱起来。
只有三个年轻人动也不动,站在人流之中。
他们都是一脸风尘满脚泥。一个略胖,后腰上一柄长戈分成两截对挂在腰环上;一个略瘦,袍子下面鼓鼓囊囊的,约莫是盘了什么软兵刃。中间的那个年纪最轻,长得也最出挑,一副眉眼凌厉不可方物,顾盼之间,似有刀光剑影掠过。
瘦子伸手搭在年轻人肩膀上,似笑非笑的调侃:“呦呦,久闻陆家满门蔫坏的,原来声望不错啊?怎么着,咱们也绕道?”
中间那个捣了瘦子一拳:“满门蔫坏,你还真想得出来。走走走,回家去。”说着,领头就往城门里头走,大咧咧地根本就不当卫兵是回事。
卫兵忍无可忍地,矛尖直指他胸口:“你是瞎子还是聋子?”
年轻人皱了皱眉头,伸手拈着矛尖,“啪”的折断,“当当”地在布告上敲了两下:“大清早起的不开城门,这是谁的馊主意?”
卫兵们有点犯怵,青城是一国之都,常常有些达官显贵的出入,得罪谁都吃不了兜着走。不过总也不能说,随便一个陌生人咋呼一嗓子,就真的把长官请出来,一个卫兵权衡利弊,指着布告的印章:“瞧不见吗?城戍司的大印。不管您是哪位,别让咱们为难,就算是陆家人到了,也不能这么坏了规矩,是不是?”
话说得入情入理,那年轻人可听不下去,他一伸手撕了布告,捏着矛尖,如同握笔,“哗哗哗”地划了几笔鬼画符一样的东西:“这就是令印!少跟我开口陆家闭口陆家的,你不长眼睛?这些人逃过江来,十停里死了三四停,就等着喝口热水吃口热饭,懂事不懂事啊?行了,少废话,让开——”
他这么带头一冲,漂流民们立即大声喝彩,跟着他冲进城去。卫兵想要拦,可是刻在墙上的一个“陆”字触目惊心——就这么一错神,人群已经涌进了城。卫兵吓傻了——这下子麻烦大了,这个年轻人要真是陆家哪一位,倒还好,万一是个蒙事的,那就是掉脑袋的罪名……他们就这么急得跳脚,可硬是不敢用武拦截。
人群动了,再拦难免出事,领头的卫兵也只好自认倒霉,招呼手下赶紧向上头报备。不过,这墙上的刻印总不能凿下来包给城戍司,他只能撕下衣襟拓印下来——说来这青城还真是个文治昌明的所在,卫兵一边拓印,一边歪了脑袋念叨,“好!”
“好什么呀,这弄不好就是掉脑袋的事!”身边人急得乱跳。
“你瞧人家这三个字刻的,该粗的粗该细的细,转角又圆……啧啧,就跟刀子在石头上流出来的似的,这人……”卫兵顿了顿,露出青城人特有的一股傻气来,他一拍头:“我知道了,他是陆家七郎!”
七子之中,以陆七郎成名最早。还是在二十年前陆相循例在木兰花树下拜君之时,小七郎就因为眉目可人被皇帝扶肩夸赞,指着木兰花树为题,令他代父拟诗一首。陆七郎也不推辞,童声“咿呀”,一咏而成:
行次何须留姓字?
木兰谢处是吾乡。
春山浪**频生醉,
秋雨纵横乱过江。
斯世憾缺还天地,
一家风骨祭莽荒。
衔杯笑纳乾坤错,
且令汗青旷半章。
事成之后,当今皇帝只淡淡一笑:“此子颇有不臣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