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居易:两次别离
白居易是流传诗篇最多的唐代诗人,与李白、杜甫齐名。他们就好像唐朝文坛的三原色,各有所长,缺一不可。李白雄浑,常兴至语绝;杜甫伟大,用血肉凡躯成就隽永。那白居易呢?
我对白居易的初印象停留在小学课本上。《暮江吟》很美,在每个人的脑海中都画上一幅夕照晚江图:
一道残阳铺水中,半江瑟瑟半江红。
可怜九月初三夜,露似真珠月似弓。
后来与白诗相遇,是在十三四岁的寒假。姥姥在家用保温杯泡茶,而我坚持用当时很流行的带小蜡烛烛台的玻璃茶具,请姥姥匀出一点给我,对着窗外北方冬天冷清的天空和枝丫,一小杯一小杯地喝。一个小城姑娘人生最初的小情小调,就是着了白居易《问刘十九》的道:
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
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再与白诗相遇,是在厕所隔间里。去年秋天我在北京的老胡同里拍摄,中途去上厕所。公厕旁边有一个狭窄的小房子,路过的时候门开着,我往里瞅了一眼,除了保洁工具外,还有一条不到一米宽的木板,上面铺了几层小毯子,大概其中的某一层会被当作被子,姑且叫它一张床吧。木板对面是一个塑料凳,上面摆了一只小电磁锅,正在咕噜咕噜煮着模糊不清的一锅食物,看颜色可能是番茄鸡蛋面。这间与厕所一墙之隔的小屋子,我看不出主人的性别。北京有一项统计数据,2008年,全市有公共厕所一万四千余个,是世界上公共厕所最多的城市之一。在这个数字背后,大概也有一万多个藏在这样小屋子里的临时的家,他们的主人在这里劳作,也在这里栖息,日复一日。那间公厕被打扫得很干净,但依然不可避免地散发出一些气味,食物的蒸气此时也升腾起来,两种味道混合在一起,彼此羞赧地打了个招呼。
今我何功德,曾不事农桑。
吏禄三百石,岁晏有余粮。
念此私自愧,尽日不能忘。(《观刈麦》节选)
《观刈麦》穿过千年时光,在此刻我的心中回响。如果说《琵琶行》《长恨歌》是观照自我,那么《观刈麦》《卖炭翁》《新丰折臂翁》则是书写世间黎民。白居易与杜甫有一脉相承的部分,他们都爱人如己,歌诗纪事。倘若只有这些,白居易大概算得上是中唐一位杰出的诗人,或是一位兼济天下的悲悯政客,那么先生何以江河万古?我们继续看诗。
白诗中最重要的两部分是讽喻诗和闲适诗。先来看闲适诗,比如刚才说的《暮江吟》《问刘十九》,或者下面的《钱塘湖春行》:
几处早莺争暖树,谁家新燕啄春泥。
乱花渐欲迷人眼,浅草才能没马蹄。(《钱塘湖春行》
节选)
多美的文字啊,寥寥几笔,几棵早春挂着露水的嫩芽就生机勃勃地跃然纸上,还有远处毛茸茸的青草地,仿佛使劲吸吸鼻子都能闻到湖边湿润泥土的味道。又如他书写家伎的“樱桃樊素口,杨柳小蛮腰”,这形容放在如今,够多少美妆品牌、服装品牌去化用意象做营销了。
无论是四季之美、女性之美,还是没事与好友喝点小酒的乐趣,白居易的笔触都是轻快的。
他善于发现美、记录美、懂得美。但也就是这样一个灵魂,强迫自己不要温和地走进良夜,用灵魂的另一半,凝视着丑陋,质问着权贵,悲悯着天下苍生。他的讽喻诗代表着唐代知识分子的良心。
白居易的特别之处就在于他的矛盾,他的生命像是流动的水,高低错落。我相信他一定处理过很多发生在内心的冲突,但依然坚定地抛弃了某一部分闪光的自己,而这些舍弃构成了他的高贵。
非求宫律高,不务文字奇。
唯歌生民病,愿得天子知。(《寄唐生》节选)
一次离别
白居易常常书写女性。
他的笔下,有“樱桃樊素口,杨柳小蛮腰”,又有“菱角执笙簧,谷儿抹琵琶。红绡信手舞,紫绡随意歌”。这些句子着实让不少人对他产生过误解。实际上樊素和小蛮都是白居易家中的家伎,在唐代,女伎指的就是伶人乐户中的女性,负责吹拉弹唱,有官伎家伎之分,只有流落到市井的女伎才有可能沦落至所谓“青楼之女”。因此白居易和家伎更多的是关于诗词歌赋的唱和以及主仆之间的真诚。即便白居易身边真的莺莺燕燕,有红颜知己若干,以现代人的道德标准去评判古代人,也很难客观。
在同时代的诗人中,白居易对女性的关照无人能出其右。他同情她们,悲悯她们,涉及女性的诗文有一百多首,最典型的当属《上阳白发人》。他对女性的关注和书写,让历史深处的“她们”从面目模糊、语焉不详的群像,变成一个个生动鲜活的、具体的人。
梁启超曾说“二十四史非史也,二十四姓家谱而已”,翻遍正史,对于女性的书写确实寥寥。白居易为何如此不遗余力地关爱着她们?
我想要提到一次离别,发生在他的青年时期。
公元772年,白居易生于河南。几年后家乡战乱,白家迁居宿州符离。邻家有女名曰湘灵,可爱动人,与白居易青梅竹马。白居易为她写过二十六首情诗,包括《邻女》《寄湘灵》《冬至夜怀湘灵》等等。
十几岁时,二人互生情愫,但由于门第差异,他们的恋情遭到了家人的强烈反对。白居易出身士族,而湘灵家境普通,唐代士人格外看重婚姻选择,认为士族结婚不娶名家女便为社会所不齿。后来白居易离开符离南下,一为求学,二为逃避。他仍给乡下的湘灵写诗,名曰《长相思》:
人言人有愿,愿至天必成。
愿作远方兽,步步比肩行。
愿作深山木,枝枝连理生。
三十一岁时,白居易考中进士,后回符离短住。他再次请求母亲准许二人婚事,却依然遭拒。门户之隔,犹如不可逾越的高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