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1
她对我说了好些动听的话儿,说阿尔贝蒂娜会和我好的,我觉得她一定会全心全意促成我俩的好事。然而,也许是碰巧,有些在她不过是举手之劳,能撮合我和阿尔贝蒂娜的小事,从来不见安德蕾去做一下。而且我觉得我为让阿尔贝蒂娜爱上我而做的那些努力,即使没有促使安德蕾背后搞些小动作来坏我好事,至少也让她心里憋着一股怒气,尽管她把这股怒气藏掖得很好,而且说不定时时想靠自己的高雅去驱散它。安德蕾的体贴入微,阿尔贝蒂娜是不可能做到的,不过我吃不准安德蕾内心是不是真有这么善良,这一点我后来在阿尔贝蒂娜身上是可以肯定的。
看着阿尔贝蒂娜那么热衷于无聊的琐事,安德蕾总是很温存地表现出一种宽容的态度,对她说话的口气,对她微笑的神态,都让人觉着她是她的朋友,而且,她的行事也的确够朋友。我眼见她日复一日就为让这位穷朋友开心,花费的心思不比一个廷臣为邀得君主宠幸而花费的心思来得少,而自己从中得不到半点好处。人家在她面前怜悯阿尔贝蒂娜的贫穷时,她的温和,她那伤感而甜蜜的话语,都让她看上去非常迷人,她为这个穷朋友操的心,要比为一个富朋友操的心多一千倍。可要是有人表示,阿尔贝蒂娜可能并不像大家所说的那么穷,一抹隐约可见的乌云就会罩在安德蕾的眉宇之间,让她看上去心情很坏。要是有人竟然还要说什么阿尔贝蒂娜也许并不像大家所想的那么难以出嫁,她就会悻悻然加以反驳,再三地说:“没门儿,她就是嫁不出去!这我知道,我正伤着脑筋呢!”
对我来说,这些少女中从不把人家说的不中听的话搬给我听的,也唯有她安德蕾;而且,即便是我告诉她人家怎么怎么说,她也好像不相信似的,或者是做一番解释,让那些话变得不那么刺痛我;这些优点放在一起,就叫人情练达。这是某些人所特有的,这样的人看到我们要去决斗,会称赞我们,同时不忘加上一句,说其实不这么做也行,好让我们在自己眼里又添加几分勇气——我们并不是非这么做不可的嘛。与此相反的是有些人遇到同样的情形,开口就是:“您肯定讨厌去跟人决斗,可话又说回来了,这口气您怎么咽得下,您不这么做又能怎么着呢?”凡事总有人说好,有人说坏,可要是做朋友的老在我们面前,把人家说我们的坏话唠叨个没完,那么他那副得意,或者至少是漠然的态度就表明了,他在对我们说这些话的时候,觉得事情反正不关他的痛痒,一针扎下去也好,一刀剜下去也好,对他来说犹如扎在或剜在一个稻草人身上。另一些朋友则不然,这是些人情练达的朋友,听到什么不中听的话,或者觉着我们行事有什么不当的地方,他们都会瞒着不告诉我们,这种本事表明他们是惯于藏藏掖掖的。要是他们确实没往坏处想,要是人家说我们的话让他们像我们自己一样难过,那么他们那样做并没有什么不妥。我心想安德蕾就是这种情况,但我不能完全肯定。
我们出了小树林,沿着很少有人来的纵横交错的小路往前走,这些小路安德蕾挺熟的。“瞧,”她忽然对我说,“这就是您的克勒尼埃,您运气真好,今天的天气、光线,都跟埃尔斯蒂尔画画的那天一模一样。”但我还是愁眉不展,刚才玩游戏时,一下子从满怀希望的巅峰跌了下来,让我沮丧不已。要不然,我想必会欣喜地发现我脚下就是让埃尔斯蒂尔那么向往、那么惊艳的海中仙女。她们藏身在岩石之间,避开灼热的阳光,身上仿佛罩着一层有如列奥纳多[256]画中那么美的深色上光油彩。这些轻灵敏捷、可爱的精灵,悄没声息地栖身在岩石间,光线稍有抖动,便闪身躲进岩石后面的洞穴,而阳光的威胁一过,即刻现身在礁石和海藻丛边。阳光在悬崖和褪去色泽的海面上碎成斑斑点点,她们寂然不动而又轻盈婀娜的身影,有如在守护着岩石和海藻的休憩,浪花中不时会闪现她们凝脂般的肌肤和深色眼眸中警觉的目光。
我俩去找其他少女一起回巴尔贝克。我现在知道自己爱的是阿尔贝蒂娜;但是,唉,我不想让她知道。因为自从在香榭丽舍公园跟吉尔贝特一起玩耍以来,虽然我相继爱上的姑娘都是大同小异的,我的爱情观却发生了很大变化。对着心上人把柔情向她表白,向她倾诉,我已经不再觉得是爱情最主要的、必不可少的场景;就连爱情本身,也不再是外在的现实,而只是一种主观的愉悦了。而且我觉得,阿尔贝蒂娜只有在她不知晓我感到愉悦的情况下,才会继续努力为我提供这样的愉悦。
一路上,阿尔贝蒂娜的形象湮没在从其他少女身上发出的光芒之中,对我而言她并非唯一的存在了。但是,正如在白天的日光下,月亮仅仅是形状有些特别、大小固定不变的一朵小小的白云,而一旦日光隐没,月华就会泻下它的全部清辉。同样,当我回到酒店之时,阿尔贝蒂娜的形象从我心中升腾而起,散发出光辉。我的房间仿佛一下子变成新的了。诚然,它早就不再是第一晚那个充满敌意的房间了。我们总是不知疲倦地变换着我们周围的环境;久而久之,习惯成了自然,感觉就不再那么灵敏了,色彩、空间和气味中让我们感到不自在的有害成分渐渐地被筛除了。这不再是仍然左右着我的感觉(当然并非让我感到痛苦,而是给我带来喜悦)的那个房间,不再是储存明朗的日子,犹如在一半高度反映着海蓝色阳光的游泳池那样的房间,一时间,一艘帆船迅疾的身影,有如一股热气腾腾而又触摸不到的白色气雾,倏然而过遮蔽了阳光;这也不再是那些如画的夜晚纯粹具有审美意义的房间;这是我住了这么久却一直不曾见过的那个房间哟。现在我刚睁大眼睛重新审视这个房间,而这一次,我是用爱情这个自私的观点在审视它。我心想,这面倾斜的漂亮镜子,还有这些镶着玻璃的精致的书橱,都会让阿尔贝蒂娜来看我时对我有个好印象。这个房间不再是我逃往海滩和里弗贝尔之前歇个脚的中转点,它在我的眼里重又变得真实、可贵、焕然一新了,因为,我是以阿尔贝蒂娜的眼光在观看、欣赏每件家具。
玩猜戒指游戏的几天过后,我们外出散步走得太远了,在梅恩镇上看到停着两辆小型“桶罐”车,知道这下可以赶回去吃晚饭了,大家不由得喜出望外。我正因为对阿尔贝蒂娜爱得非常热切,所以先后提议请萝丝蒙德和安德蕾跟我坐一辆车,却没邀请阿尔贝蒂娜;然后,尽管我仍说让安德蕾或萝丝蒙德陪我,但又找了一大堆说辞,时间啦,路线啦,外套啦,绕来绕去,最后弄得大家一齐说我应该和阿尔贝蒂娜坐一辆车,我装得不很情愿地接受了她。可是,问题在于爱情是要求一个人全身心投入的,所以正如一次聊天不足以促成一场爱情,阿尔贝蒂娜尽管一路上始终都那么可爱,但当我把她送回家,我在感到幸福的同时,比上车前更渴望和她在一起了,而刚才和她一起待在车上的那段时光,在我看来只是今后生活的一支序曲,本身并没有多么重要。然而这毕竟是第一次,自有一种今生再难寻觅的魅力。至今为止,我还没有向阿尔贝蒂娜要求过什么。她也许能想到我想要什么,但她既然不能很肯定,当然就会设想我并没有什么预定的目标,只是想跟她保持一种普通的关系,她从中品味到的想必是一种朦朦胧胧的,充满期待中的惊喜的美妙感觉——这正是浪漫情调。
下一个星期,我不去找阿尔贝蒂娜,做出喜欢安德蕾的样子。爱情刚开始时,我们总想在心上人眼里仍然是个她有可能爱上的陌生人,但我们需要她,我们需要触动的还不是她的身体,而是她的注意,她的心。你在一封信中夹进一句怨尤的话,也许能让一个冷漠的姑娘转而求你待她体贴些,可是当爱情遵循自身必然的逻辑,将我们纳入齿轮装置的啮合运行系统以后,我们就既不能不爱,也不能被爱了。
只要别的少女去看午后的演出,我就单独和安德蕾在一起,因为我知道她会欣然为我牺牲这场演出。而且,即使她心里不情愿,出于道德意义上的高雅,她也会做出这样的牺牲,以免让人家,乃至让自己觉得她对一种多少有些世俗的娱乐看得太重。于是安德蕾几乎每天傍晚都和我在一起,我这样做并不是想引起阿尔贝蒂娜的嫉妒,而是希望到我告诉阿尔贝蒂娜我爱的是她,而不是安德蕾的那会儿,我能在她的眼里抬高点身价,至少不至于跌份儿。我也没告诉安德蕾,怕她去讲给阿尔贝蒂娜听。和安德蕾说起阿尔贝蒂娜时,我故作冷淡,安德蕾也许并没上我的当,可她装出来的轻信让我信以为真了。她做出相信我对阿尔贝蒂娜无所谓的样子,表示希望阿尔贝蒂娜能跟我完美结合。其实可能正相反,她既不相信我的无所谓,也不希望我和阿尔贝蒂娜走到一起。当我对她说我没把她的女友放在心上的时候,我心里只想着一件事,就是怎么跟蓬当夫人搭上关系,这位夫人正在巴尔贝克附近小住几天,阿尔贝蒂娜近日可能会去她那儿住上两三天。自然,我没让安德蕾看出我的心思,我跟她说起阿尔贝蒂娜的家族时,用的是一种漫不经心的口气。安德蕾的回答挺明确的,看不出她对我有半点怀疑。可我不明白,为什么有一天她会突然冲我冒出这么一句话来呢:“我正好瞧见阿尔贝蒂娜的姨妈了。”诚然,她没对我说:“我明白了您那些看似随口说说的话里,到底是什么意思,您一心想的就是跟阿尔贝蒂娜的姨妈拉关系。”看来正是由于安德蕾脑子里有这么一个念头,觉得还是别让我知道她的想法为好,所以她才会说出“正好”这么个词来。它就跟某些眼神、某些动作一样,虽然这些眼神、动作并不具有一种直接诉诸对方智力判断的逻辑推理形式。但是它们能让对方理解它们真正的含义,这就像人类的语言在电话中先转化成电流,然后再转化成语音,让对方听明白一样。我为了从安德蕾的脑子里抹去我对蓬当夫人感兴趣的念头,我提起这位夫人时,不仅做出心不在焉的样子,而且摆出恶语相向的架势;我说以前曾经领教过这类疯婆子,但愿再也别碰见她们才好。但实际上,我想方设法要跟她见面。
我央求埃尔斯蒂尔(但没把这事告诉任何人)在蓬当夫人面前提起我,设法让我跟她见上一面。他答应让我跟她认识,不过对我的请求感到大惑不解,因为在他眼里,她是一个可鄙的,爱耍阴谋的,既没有趣味又私心极重的女人。我心想,要是我去见了蓬当夫人,安德蕾早晚会知道的,那还不如我先跟她讲一声呢。
“有些事儿,你越是想躲,越是躲不过,”我对她说,“我最讨厌见到蓬当夫人,可我就是躲不过,埃尔斯蒂尔这次请我偏偏也请了她。”
“我早就料到了。”安德蕾大声嚷道,语气酸溜溜的,因怨愤而圆睁的那双怒目,直勾勾地望着不知什么无形的东西。安德蕾的这句话,还不足以构成如下这段条理分明的陈述:“我很清楚,您爱阿尔贝蒂娜,削尖了脑袋要钻到她的家族里去。”但它正是这一想法的碎屑,想法是让我撞了一下,安德蕾不由自主冒出来的,而碎屑虽不成形,是可以重新拼合的。就像“正好”一样,这句话有它的言外之意。也就是说,这样的话会引得我们(尽管它没有直接肯定什么事情)器重或小看某个人,甚至跟此人不和。
既然安德蕾不相信我对阿尔贝蒂娜的家族不感兴趣的说法,这就表明在她心目中我是爱阿尔贝蒂娜的,而且很可能她为此感到很不高兴。
我和阿尔贝蒂娜的约会,安德蕾往往都在场。也有时候我要单独跟阿尔贝蒂娜见面,焦躁不安地等待着这样的日子,可结果它们并没有给我带来任何有确切意义的东西,它们并非我以为会对下一天产生直接影响的重大日子,往后的日子跟它们并不相干。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地过去,有如海中的浪涛,一浪方起,旋即有下一浪顶了上来。
离玩传戒指游戏那天差不多有一个月了。有人告诉我说,阿尔贝蒂娜要到蓬当夫人那儿去住两天,她动身前得在大酒店里睡一夜,这样第二天一早就可以直接乘公共马车去赶头班火车,不会打扰她寄居的人家的女友了。我跟安德蕾谈起这件事。
“我根本不相信,”安德蕾满脸不高兴地回答我说,“再说,这对您也没什么好处,阿尔贝蒂娜一个人住在酒店里,肯定不愿意您去见她。那不合规矩。”她在后面这句话里,用上了她近来很喜欢用的一个说法,那意思就是“那事是做不得的”。“我对您说这些,是因为我了解阿尔贝蒂娜的想法。不过,您去不去见她,关我什么事?我才不在乎呢。”
这时奥克达夫来了,他兴致勃勃地告诉安德蕾昨天他打高尔夫打了多少杆。然后阿尔贝蒂娜也来了,她边散步,边拨弄着手里的扯铃,犹如修女拨弄着胸前的念珠。亏得有这扯铃,她可以独自玩上几个小时不觉得闷得慌。她一来,那淘气的鼻尖就出现在我眼前,这几天我想到她时,把这鼻尖给忽略了;黑色的秀发下面,挺直的前额与我印象中模糊不清的形象恰成对比——这已经不是第一回了,而额头之白皙则让我过目难忘。阿尔贝蒂娜从记忆的尘埃中显现出来,置身在我面前。
高尔夫球能让人习惯于独处的乐趣。扯铃的乐趣肯定也是如此。阿尔贝蒂娜遇上我们以后,一面和我们聊天,一面仍在玩扯铃,就像一个妇人见有女友来拜访她了,仍不放下手上钩针的活儿。
“听说德·维尔巴里西斯夫人向您父亲提抗议来着,”她对奥克达夫说[我从这声“听说”里,听出了一种唯有阿尔贝蒂娜才有的语调;每当我察觉到自己把它们给忘了的同时,我总会在这样的语调背后依稀见到阿尔贝蒂娜那种果敢而法国味儿很浓的脸部表情。即使蒙住眼睛,我也从这样的语调里(一如从她的鼻尖里)准确无误地认出她的某些非常生动而略带外省意味的特点来。就这一点而言,这种语调和她的鼻尖是不相上下,可以互相代替的;而她的语音,不妨说就像日后的可视电话里所能听见的语音:在声音里清楚地显现出了视觉形象],“她不单写给您父亲,同时还给巴尔贝克市长写了信,要他不许人家再在大堤上玩扯铃,有人把球打在她脸上了。”
“是的,我听说了抗议这档事。这真可笑。这儿的消遣已经够少的了。”
安德蕾刚才始终没有插话,她不认识德·维尔巴里西斯夫人;其实阿尔贝蒂娜和奥克达夫也不认识这位夫人。
“我不明白这位夫人干吗要小题大做,”安德蕾还是开了腔,“德·康布梅尔老夫人也给球打到过,人家什么也没说。”
“我来给您解释一下其中的差别,”奥克达夫擦了一根火柴,一本正经地说,“在我看来,德·康布梅尔夫人是位上层社会的贵妇人,而德·维尔巴里西斯夫人是个不择手段向上爬的野心家。你们今天下午去不去打高尔夫?”说完他便走了,安德蕾也走了。
我独自留下和阿尔贝蒂娜在一起。“您瞧,”她对我说,“我按您喜欢的样子做了头发,瞧我这绺头发。没人知道我这是为了谁。姨妈准要取笑我,可我也不会把原因告诉她。”
我从侧面望着阿尔贝蒂娜的双颊,它们通常都有些苍白,但现在望去,血色很好的脸颊显得容光焕发,让我想起某些冬日早晨的光彩,阳光照在半壁岩石上,染成玫瑰色的花岗岩散发着欢悦的气息。阿尔贝蒂娜的脸颊此刻让我感受到的欢悦,强烈得无以复加,但它唤起的并不是散步的欲望,而是接吻的欲望。我问她,听说她要在酒店住一晚,是不是真有此事。